夜幕降临,落霞城却没有半分安宁。
明日便是天骄榜决赛。
城中各处酒楼早已座无虚席,来自各宗门、世家以及四方散修汇聚一堂,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夜色都震散。
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顶楼。
房门紧闭,屋内没有点灯。
陈凡盘坐在床榻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
体内气血如蛟龙般缓缓流转,灵力沿着经脉运行,将连日交战留下的疲惫一点点驱散。
他的剑意尽数收敛,气息平静得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咚咚。”
两声敲门,忽然响起。
不急不缓,却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陈凡睁开双眼,眸中掠过一抹清光。
他没有拔剑,起身走到门前,抬手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背负长剑,手里提着两坛封泥完好的老酒,正是已在八强赛中落败给陈凡的紫霄道宫首席弟子——凌云霄。
“林兄,深夜来访,不介意讨杯酒喝吧?”
凌云霄晃了晃酒坛,脸上带着几分随意的笑。
陈凡侧身让开。
“凌兄亲自登门,求之不得。请进!”
两人入屋落座。
陈凡取出两只粗瓷碗,凌云霄拍开封泥,清冽酒液划过半空,落入碗中。
顷刻间,浓郁酒香弥漫开来。
“这是落霞城的青竹烈。”
凌云霄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够烈,也够痛快!昨日败在林兄剑下,心服口服。今晚我是专程来祝贺林兄杀入决赛的,若不喝上一碗,总觉得少了些味道。”
陈凡端碗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如火,随后化作热流散入四肢百骸,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陈凡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凌云霄虽是紫霄道宫首席,遭遇败绩后却没有大宗弟子的气馁与傲气,反倒带着几分江湖剑客的洒脱。
两人从剑道聊到招式,又从招式聊到临敌变化。
陈凡的剑,是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出来的实战之剑;
凌云霄的剑,则源自紫霄道宫的正统传承。
两种截然不同的剑道碰撞在一起,非但没有彼此排斥,反倒让两人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酒过三巡,凌云霄的神情忽然沉了下来。
他放下酒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过林兄,你我交好,你可要多加小心。”
“凌兄何出此言?”陈凡问。
凌云霄压低声音,语气也冷了几分。
“我们紫霄道宫与玄天剑宗表面上同列四大宗门,可暗地里这两个宗门早已积怨已深、暗流涌动。今夜我来寻你喝酒,若是被有心人看到,难免不会把林兄打上紫霄道宫的标签。”
陈凡目光微动,点了点头。
大宗门之间的明争暗斗,他并不陌生。
所谓同气连枝,不过是利益相同时的表面说辞罢了。
“多谢凌兄提醒,我记下了。”
半个时辰后,两坛酒尽。
凌云霄起身告辞,拍了拍陈凡的肩膀:“明日决赛,看林兄登顶了!”
“借凌兄吉言。”
陈凡笑着将他送到门外。
凌云霄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长廊尽头,陈凡眼角余光忽然扫向远处屋檐。
那里夜色深沉。
一道冰冷而审视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苏清寒。
她立在百丈外的阴影中,黑纱遮面,目光却始终锁定陈凡的双手与步伐,仿佛想从他身上找出某种熟悉的痕迹。
陈凡装作没有察觉,转身关门,重新插上门闩。
“这女人的怀疑,越来越重了。”
他回到榻上,正准备闭目调息,肩头却忽然一沉。
白光闪过,小白凭空蹦了出来。
它耸动着鼻子,在空气中来回嗅了几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大哥哥,有血腥味,还有一股特别臭的虫子味!”
陈凡双眼骤然睁开。
小白对气味极其敏感,能让它如此警觉的,绝不会是普通修士。
“在哪个方向?”
“城北!”
小白抬起小爪子,指向西北方,“那里有个很香很香的味道,好像快要被臭东西吞掉了!”
城北?
陈凡眉头微皱。
那里是各大世家和顶尖势力包下的客栈区域,防护森严,寻常人根本不敢在那里闹事。
至于小白口中的“香味”……
陈凡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楚梦瑶。
拥有先天道体的顶尖天骄,也是明日决赛的另一位热门人选。
而最近这段时间,血魔宗一直在暗中猎杀特殊体质修士,抽取精血,炼制邪物。
难道他们竟敢在决赛前夜,对楚梦瑶动手?
陈凡眼神渐冷。
修仙界弱肉强食,原本与他无关。
可血魔宗的手伸得太长,一旦让他们吞噬先天道体的本源,落霞城必然大乱,明日的决赛也会受到影响。
“走,去看看。”
陈凡换上一身黑衣,戴上斗笠,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最低。
龟息诀运转。
下一刻,他整个人宛如一缕没有生机的黑烟,悄无声息地掠出窗外,融进了茫茫夜色。
……
城北,竹林别院。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别院四周的防护阵法仍在运转,淡淡灵光于夜色中闪烁。
可阵法节点处,却渗出了一缕缕黏稠的黑红血迹。
阵法早已被破。
有人以血蚀之法,悄悄侵入了阵眼。
院内寂静得有些反常。
几名负责巡逻的守卫倒在石阶旁,脸色发黑,身躯干瘪,体内精血被吸得一干二净,至死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厢房之中。
楚梦瑶盘坐在阵眼中央。
她身穿淡紫色长裙,容颜绝美,周身散发着一股亲近天地的灵韵。
可此刻,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四个血袍人分立屋角。
他们手持白骨长幡,幡面无风自动。
大量血色符文在空中交织,凝成一张狰狞血网,将楚梦瑶牢牢困住。
“桀桀……不愧是先天道体。”
为首的血袍人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贪婪。
“如此纯净的灵血,简直是上天赐给我圣宗的宝物。”
楚梦瑶咬紧银牙,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血魔宗,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落霞城动手,大夏皇朝与四大宗门绝不会放过你们!”
“放过我们?”
血袍人仰头大笑。
“等明日所有人发现你的尸体,我们早已带着道体本源远走高飞。动手,剥离她的本源!”
另外三人同时挥动白骨长幡。
哗啦啦!
浓郁血气翻涌而出,化作一条条狰狞毒蛇,张开血口,朝楚梦瑶撕咬而去。
楚梦瑶眼中闪过一抹绝望。
她中了蚀灵散,体内灵力根本无法凝聚,只能凭先天道体的本能苦苦支撑。
就在血蛇即将临身之际——
嗤!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骤然划破夜幕。
下一刻,雪白剑光从屋顶落下。
剑光没有浩大的声势,也没有繁复的符文,只有快到极致的锋锐。
漫天血蛇在剑光之下寸寸崩碎。
“谁?!”
领头血袍人脸色大变,猛然抬头。
回答他的,是第二道剑光。
一道黑影从破开的屋顶跃下,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手中握着一柄普通铁剑。
剑随人动。
陈凡落地的瞬间,脚下步法骤变,身影拉出一道残影。
“找死!”
一名血魔宗修士怒喝着迎上,白骨长幡狠狠砸下。
陈凡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剑锋微转,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掠过对方咽喉。
噗!
血光迸溅。
那名筑基后期修士的动作骤然僵住,眼中光彩迅速散去,尸体重重倒地。
一剑毙命。
“顶尖剑修!”
领头血袍人惊骇出声。
可他话音未落,陈凡已经再次出剑。
剑光闪动,冷得像夜色中的霜。
另外两名血魔宗修士甚至没有看清剑路,咽喉便同时绽开血花,身体摇晃几下,接连倒地。
从陈凡现身到三人毙命,不过三个呼吸。
领头血袍人终于崩溃。
他猛地咬破舌尖,取出一张血色符箓,转身便要施展遁术。
“想走?”
陈凡屈指一弹。
一道凝练剑气破空而去,精准击中符箓。
轰!
符箓炸裂。
血袍人惨叫着摔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陈凡走到他面前,抬手挥剑。
剑光一闪。
血袍人的四肢应声而断,连同丹田也被剑气彻底封死,想要自爆都做不到。
“说,血魔宗在落霞城还有多少人?”
血袍人面色惨白,死死盯着陈凡,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你……究竟是谁?”
陈凡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楚梦瑶面前,取出一枚清毒丹,屈指弹到她脚边。
“服下。”
声音冷淡,没有半点多余情绪。
楚梦瑶怔怔看着他。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陈凡抬手打断。
“不必。”
陈凡没有解释。
他出手,并非为了救谁,只是不想让血魔宗破坏明日的决赛。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直接从破开的屋顶掠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楚梦瑶捡起丹药,望着空荡荡的屋顶,眼神逐渐复杂。
这个人的剑,没有宗门剑修惯有的堂皇气势,却带着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狠厉与精准。
落霞城中,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位年轻高手?
陈凡离开后不久,数道强横神识从城中心横扫而来。
紧接着,几道遁光落入院中。
为首之人,正是天心阁圣女苏清寒。
她扫过满地尸体,最后将目光停在那几道咽喉伤口上。
伤口平滑如镜,没有残留法术气息。
纯粹的剑气,纯粹的速度。
苏清寒眸光微凝。
白日擂台上,陈凡最后破招时的剑,也是一模一样的干净利落。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是你吗?”
——
另一边。
陈凡绕过数条街巷,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在暗处换回原本的衣服,悄悄返回客栈。
推窗,入屋,落锁。
他走到桌旁,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今夜虽然冒了些风险,却顺手铲除了血魔宗的暗探,也摸清了他们的一部分动向,倒不算白跑一趟。
陈凡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休息,房梁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响。
“哗啦。”
白光一闪,小白从上方飘落,稳稳蹲在他的肩头。
小家伙凑到陈凡耳边,神秘兮兮地传音:
“大哥哥,你刚才救的那个姐姐,好像是大夏皇朝的公主呢!”
陈凡脱衣的动作顿时停住。
片刻后,他抬起头。
“大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