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玄天剑宗的飞舟自落霞城起航,一路北行。
飞舟掠过平原、江河与连绵城池,越过数万里疆域。
直至第三日傍晚,前方天际才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莽群山。
群峰如剑,直插云海。
天地间的灵气浓郁得近乎化作薄雾,瀑布自万丈绝壁垂落,远处偶有灵禽振翅,鸣声穿云裂石。
此处,便是中州剑修心中的圣地——玄天山脉。
不过,飞舟并未驶向灵气最盛、殿宇最密的主峰。
在数道阵法光幕的引导下,飞舟绕过主峰,向后山深处飞去。
越往里走,周围便越是荒僻,山势也愈发险峻。
片刻后,飞舟缓缓停在一座幽深峡谷之外。
谷口两侧皆是千仞峭壁,岩石呈暗沉的铁灰色,像被无数剑锋劈砍过,遍布纵横交错的裂痕。
天上的云压得极低,铅灰云层间隐隐有雷光闪烁。
尚未入谷,一阵森寒刺骨的剑气已迎面卷来。
嗤嗤——
剑气掠过石壁,留下细密白痕。
寻常筑基修士若毫无防备地站在这里,只怕连护体灵罩都撑不了多久。
陈凡站在飞舟甲板上,目光微凝。
剑冢。
玄天剑宗最重要的禁地之一。
飞舟落下后,一名负责引路的金丹执事带着陈凡走到谷口旁的黑石小屋前。
小屋极其破旧,屋顶压着几块黑瓦,门前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
那金丹执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朝屋内行礼。
“厉老,此乃天骄榜筑基组魁首林渊,持客卿令牌与紫金玉符,奉大长老之命,入剑冢外围修炼三月。”
屋内沉默了片刻。
随后,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缓缓打开。
走出来的是个麻衣老者。
他身形佝偻,头发稀疏灰白。
那双眼睛浑浊无神,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乍看之下,和山脚下晒太阳的寻常老人没什么区别。
但陈凡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已警醒。
此人体内气息藏得极深,如同一口封死的古井。
表面平静,井底却沉着一股雄厚绵长的金丹后期本源。
更让陈凡在意的,是老者裸露的手背上,有几缕极淡的剑煞游走。
显然,这位看守剑冢的厉老,并不像外表那般简单。
厉老的目光落在陈凡身上,先扫过他的脸,最后停在腰间的客卿令牌上。
“规矩都知道?”
声音干涩,像两截朽木相互摩擦。
陈凡拱手道:“晚辈知晓。只在外围修行,不擅入内圈,不触碰禁制,不取冢中遗剑。”
“记得就好。”
厉老从怀中摸出一块漆黑铁牌,随手丢了过来。
陈凡抬手接住。
“外围三千洞府,空着的自己找。里面剑气伤人,若坏了根基、丢了性命,别指望有人替你收尸。”
说完,厉老便不再看他,转身回屋。
砰!
木门重重合上。
那金丹执事面露几分尴尬,低声道:“林客卿莫要介意。厉老在剑冢守了两百多年,性情一直如此。”
“无妨。”陈凡淡淡道。
“那便好。三月期满,会有飞舟前来接引。”
金丹执事交代完毕,御剑离去。
转眼间,谷口便只剩陈凡一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黑铁牌,迈步走入峡谷。
穿过谷口时,前方似有一层无形水幕拂过身体。
那并非寻常禁制,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剑意筛查。
陈凡体内的敛息诀自行运转,龟息玉微微发凉,将九转剑丹的气息压得更深。
下一刻,眼前景象骤变。
入目是一片荒凉至极的山谷。
残垣断壁散落在风沙中,像是曾有一座恢宏宗门被生生打碎,只剩满地遗迹。
山谷内外,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古剑。
有的只剩半截,斜斜插在碎石堆里;有的锈蚀得只余剑形;有的剑身裂开,仍残留着微弱灵光;还有一些,已经彻底与山石融为一体。
放眼望去,不知有多少。
剑冢之中没有风。
可无数残剑却在轻轻震颤,发出低沉而杂乱的鸣响。
狂暴、阴冷、霸烈、悲怆……数不清的剑意彼此纠缠,像无数亡魂在山谷间徘徊不散。
陈凡刚踏出数步,一道灰白剑气便从乱石间飞出,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衣摆无声裂开一道细口。
陈凡神色不变,沿着石道继续向前。
这条路应是历代入冢修士踩出来的,勉强避开了大多数剑气漩涡。
不过越往深处走,古剑越密,空气中的剑意也越发凌乱。
走出约莫三里,陈凡忽然停下脚步。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不对。
这里的剑气虽然混杂不堪,可那股最深层、最占据主导的剑意,其行气脉络、发力方式,竟与《太初剑典》有着极深的相似之处。
陈凡放出一缕神识,小心感应。
片刻后,他眼中掠过一抹冷意。
这所谓的“玄天剑意”,分明是脱胎于太初剑意。
只是原本太初剑意中那种包容万象、留有余地的意境,被人强行剥去了。
剩下的,是一味追求锋芒与杀伐的霸道。
像是有人拿到了一部至高剑典,却看不懂其中真正的道理,只挑出最狠厉、最易杀人的部分,重新拼凑成另一门功法。
宁长渊当初的话,随之浮现在陈凡脑海中。
“玄天剑宗,原是太初剑宗麾下一支。宗门大乱时,他们背叛太初,抢走传承,改太初剑典为玄天剑诀,自称正统。”
过去陈凡对此并非全信。
可如今站在剑冢之中,亲身感受到这股被扭曲的剑意,他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原来如此。”
陈凡低声自语,眸光平静。
平静之下,却压着一丝冰冷。
他继续向前,在一处半山腰寻到一座空置洞府。
石门紧闭,门上刻着编号。
陈凡将铁牌嵌入凹槽,阵法亮起微光,伴随着低沉轰鸣,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洞府很小,不过一间石室。
石床、蒲团、石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四周墙壁上刻满隔绝神识的符文,虽简陋,倒也足够隐秘。
陈凡进去后,反手封闭石门。
他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先静坐调息,将一路奔波消耗的心神恢复过来。
夜色渐深。
剑冢外的天光彻底熄灭。
山谷中,残剑的鸣声变得愈发清晰,时而尖锐如厉鬼嘶啸,时而低沉得仿佛有人在黑暗里哭泣。
杂乱剑气一次次撞在洞府禁制上,发出细碎的金铁交击声。
待确认附近并无强大神识探查,陈凡终于抬起右手。
一缕青色剑意,在他指尖静静浮现。
那剑意并不耀眼,也没有逼人的杀机。
只是纯粹。
如清风初起,如长夜尽头透出的第一线天光。
与外界那些残暴躁动的剑气相比,这一缕太初剑意显得宁静,却又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浩瀚。
陈凡闭上眼,将剑意一点点送出洞府。
剑意穿过石门缝隙,融入峡谷。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紧接着,外面杂乱的剑鸣忽然一滞。
整片山谷像是被按住了声音。
嗡——
离洞府最近的一柄青铜断剑轻轻震动了一下。
剑身上的锈迹簌簌落下,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随后,第二柄、第三柄……
山坡上、乱石间、谷底残墙旁,一柄又一柄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古剑开始颤动。
微弱的灵光陆续亮起,如同黑夜里浮现出无数星点。
它们没有再发出凄厉悲鸣。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低吟。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像潮水般一层层荡开,带着难以掩饰的亲近与欢悦。
石室内,小白从陈凡识海中探出脑袋。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小声传音:“大哥哥,它们是在叫我们吗?”
陈凡睁开眼,掌心的青色剑意映在眸中。
“不是叫我们。”
他顿了顿,轻声道:“是它们认出了太初。”
说罢,陈凡五指缓缓合拢,将剑意收回。
外界的光芒逐渐暗淡,残剑也重新归于寂静,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陈凡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抬手按在腰间铁剑上,望着紧闭的石门,沉默许久。
“这座剑冢里埋的,”他低低道,“恐怕不只是玄天剑宗的剑,还有当年太初剑宗战死之人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