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入山谷。
陈凡收回指尖那缕青色剑意,洞府外的剑鸣也渐渐平息下来。
可他并未立刻入定。
方才万剑共鸣之时,地底深处似有一道极微弱的波动回应了他的剑意。
那感觉若有若无,却透着一股熟悉的苍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漫长岁月里一直等着太初一脉的人到来。
陈凡沉吟片刻,熄灭石壁上的引灵灯。
剑冢之内危机重重,尤其是深处,连玄天剑宗的弟子都不敢轻易踏足。
但那股呼唤直接牵动了他体内的太初剑意,显然并非寻常机缘。
他不再迟疑。
石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线,陈凡侧身而出,沿着山壁的阴影向峡谷深处掠去。
夜里的剑冢比白日更凶险。
残剑插满山谷,风从剑刃与断壁间穿过,发出时高时低的呜咽。
几道肉眼难辨的剑气在乱石间游走,稍有不慎,便会触动附近禁制。
陈凡将气息压到最低,脚下不沾尘土。
越往下走,四周的玄天剑意反而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得化不开的死气。
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暗黑色,踩上去坚硬冰冷,像是被无数人的鲜血浸透后,又在岁月中一点点凝固。
小白缩在陈凡识海中,声音也轻了许多。
“大哥哥,这里让小白觉得不舒服。”
“跟紧我。”
陈凡传音回应,目光却落在前方。
两侧的残剑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凡。
有一柄巨剑断作三截,半截剑身仍钉在岩壁上,剑宽近尺;
有软剑被数根铁钉穿透,剑身上还残存着模糊的古老阵纹;
更远处,一柄无鞘长剑斜插于石缝,剑柄已经腐朽,剑锋却依旧带着一丝寒意。
陈凡从它们旁边经过,体内的太初剑意越发躁动。
终于,他穿过一处由断剑堆成的狭窄风口。
眼前霍然开朗。
那是一座深陷地底的盆地。
盆地中央插着数百柄古剑,长短不一,形制各异。
每一柄剑下,都有淡淡的黑色锁链虚影延伸入地脉深处。
锁链并非实物,而是剑意与阵法凝成。
陈凡凝神看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些锁链正不断抽取古剑中残存的灵性与剑意。
丝丝缕缕的光芒从剑身中剥离,沿着锁链没入地底,再转化为冰冷而霸烈的玄天剑气。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埋剑之地。
是一座炼剑阵。
玄天剑宗以太初遗剑为薪柴,抽取其本源,滋养自家剑意。
“大哥哥……”
小白的声音有些发颤。
“它们在哭。”
陈凡没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下盆地。
随着靠近,体内太初剑意再难压制,自行在经脉中流转起来。
嗡!
最前方十余柄古剑忽然剧烈震颤。
紧接着,剑身上浮起一道道虚幻身影。
那些身影残缺不全,有人只剩上半身,有人半边脸都已模糊,还有人连五官都看不清了。
但他们身上的服饰,陈凡曾在《太初剑典》的残页中见过。
云纹白袍,青锋束带。
太初剑宗内门弟子的制式道袍。
“太初……”
一道极轻的声音在陈凡识海中响起。
最前方,一名白袍中年人的残魂缓缓抬头。
他的身体近乎透明,目光却死死落在陈凡身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你身上……为何会有太初剑意?”
陈凡停在三步外,郑重拱手。
“晚辈陈凡,得太初传承,见过诸位前辈。”
盆地内沉寂了片刻。
下一瞬,数百道残魂齐齐震动。
“太初传承未绝?”
“万年之后,竟还有太初弟子……”
“天不绝我太初!”
悲怆的神念彼此交叠,在地底久久回荡。
那白袍中年人闭了闭眼,虚幻的面容微微扭曲,似是在压下积攒万年的恨意。
“当年,玄天一脉勾结外敌,突袭主峰。”
“我等死战不退,最终尽数陨落。”
“他们夺走典籍,篡改传承,还将我们的佩剑带到此处,以邪阵镇压,日夜抽取剑中本源,供玄天弟子修炼。”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剑可断,魂可灭。”
“唯独这一口气……我们咽不下去。”
陈凡望着那些被锁链缠绕的古剑,胸中像堵了一块巨石。
败者为寇,在修行界并不罕见。
可将战死者的佩剑禁锢万年,连其中残存的意志都不肯放过,这等手段,已不只是狠毒。
“诸位前辈。”
陈凡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中,青色剑意徐徐浮现。
他将手按在身旁一柄古剑之上,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盆地。
“陈凡如今修为尚浅,破不开这座地脉大阵。”
“但我在此立誓,待我剑道有成,必来斩断此阵,迎诸位前辈之剑归宗。”
“太初失去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拿回来。”
四周忽然静了。
白袍中年人的残魂怔怔看着他,良久后,脸上竟露出一丝释然。
“好。”
“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近消散的身躯,笑意苍凉。
“我等残魂早该散了,只是执念未消,才被困到今日。”
“既然太初仍有后来人,这最后一点剑意,留在此地也是徒劳。”
“便赠予你吧。”
陈凡神色微变:“前辈不可——”
“无需多言。”
白袍中年人抬起手,虚影化作一道青光,径直没入陈凡眉心。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残魂脱离剑身。
有人放声长笑,有人低声叹息,也有人朝陈凡遥遥一拜。
数百道剑意汇聚而来,如百川入海。
轰!
陈凡识海猛然震荡。
这些剑意没有杀伐之力,却带着一代代剑修的感悟与执念。
有守护同门的赤诚,有宁折不弯的锋芒,也有面对强敌时一往无前的决绝。
陈凡当即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太初剑典》。
丹田内,九转紫金剑丹缓缓转动,将涌来的剑意一点点炼化、融入。
不知过了多久。
陈凡掌中那缕青色剑意终于稳定下来。
剑意依旧是青色,内部却多出一层若隐若现的金纹。
少了几分初出茅庐的单薄,多了一股历经沧桑后的厚重。
盆地内,数百柄古剑的光芒尽数熄灭。
锁链仍在,阵法仍在。
可那些盘桓万年的怨念,却已经散了。
陈凡缓缓睁眼,起身朝四周深深一拜。
“晚辈不负所托!”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原路返回。
等他穿过断剑风口,重新回到外围山坡时,脚步忽然顿住。
月光下,一道佝偻身影站在洞府前。
破旧麻衣,竹扫帚。
正是厉老。
老人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直到陈凡走近,他才缓缓转身。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竟透出几分锐利。
“你身上的剑意,不是玄天剑意。”
空气骤然凝固。
陈凡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体内真元无声流转,面上却依旧平静。
“厉老深夜在此,倒让晚辈意外。”
“老夫问你,你去了哪里?”
厉老盯着他,声音沙哑。
“剑冢深处?”
陈凡沉默片刻,才道:“晚辈只是循着剑气走了一段路,未曾触碰任何禁制。至于剑意,不过是家传的粗浅剑法,不值一提。”
厉老没有说话。
夜风卷过山坡,吹动他手里的竹扫帚。
那股属于金丹后期的威压若隐若现,像一把未出鞘的剑,悬在陈凡头顶。
两人对视许久。
最终,厉老眼中的锋芒慢慢淡去。
他转过身,低头扫着石阶上的碎叶,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家传也好,野路子也罢。剑冢深处,埋的人太多了。”
厉老顿了顿,没有回头。
“以后,不要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