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缓缓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神色平静如常,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他随手在桌上抛下两块下品灵石,起身拉低了灰衫帽檐,悄无声息地走下了“听涛阁”的二楼。
出了茶楼,迎面吹来的热浪夹杂着叫卖声,依然喧嚣无比。
但陈凡的心头却笼上了一层刺骨的冰凉。
邻桌那两个血袍修士的对话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冰系与暗金剑意……下界升上来的化神初期……”
对方悬赏的信息精准得可怕!
他在苍梧域参悟玄冰剑道、展现太初剑意的细节,外人知之甚少,可这中心大陆的墨衣楼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掌握了蛛丝马迹,甚至不惜以极品灵髓和六阶古宝悬赏通缉!
陈凡一边贴着街道边缘低头穿行,一边暗自将神识沉入储物袋中。
在那里,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隐晦暗纹的古朴玉符正静静地躺着——正是苍梧子临别前郑重赠予他的信物。
苍梧子曾言,若有一日踏入中心大陆遇到死局,可凭此符寻当地的墨衣楼求助。
可眼下的局面却诡异至极。
一边是茶馆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墨衣楼天价悬赏令”,指向的正是自己。
另一边,自己手中偏偏握着墨衣楼的至高信物!
这究竟是苍梧子留给他的救命稻草,还是一场跨越了天地的请君入瓮?
陈凡双眸微凝,黑眸深处掠过一抹决绝与果断。
他没有退路。
落星城的城防大阵早已开启,各处传送阵更是掌握在各大势力手中,此刻冒然冲出城去,一旦撞上那些布下天罗地网的血衣卫,反倒是自寻死路。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与其在外被围剿搜捕,不如径直踏入这漩涡的中心,看看这墨衣楼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戏!
陈凡依循着玉符中散发出的微弱感应,在错综复杂的庞大城池中弯弯绕绕,穿过了数条繁华喧闹的主干道,最终拐进了一条偏僻冷清的古老石巷。
石巷幽深,两旁高耸的青刚石墙壁遮挡了日光,显得有些阴暗潮湿。
巷子尽头,矗立着一座并不起眼的三层木楼。
木楼建筑风格古朴肃穆,斑驳的飞檐下没有高挂金字招牌,唯独在紧闭的大门左侧,悬挂着一盏摇晃不休的黑色纸灯笼。
风吹过,灯笼微微晃动,上面用朱砂清晰地勾勒着一件款式古老的黑色长衫图案。
黑灯、墨衣。
落星城墨衣楼分楼!
这等低调得近乎寒酸的门面,与落星城内那些动辄占地百亩、金碧辉煌的顶级商会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可陈凡站在这座小楼前,冥冥中的感知却让他周身皮肤微微发麻——这座不起眼的三层木楼内部,竟隐隐透着一股连化神期神识都无法穿透的恐怖禁制波动!
就如同巨兽盘踞在阴影之中,收敛了所有凶威。
陈凡深吸一口气,平复下体内微微剧烈起伏的太初真元,抬手推开了吱呀作响的厚重木门。
门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木檀香。
一楼大堂陈设极为简单,几张黄花梨木案几,四周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泼墨山水画。
柜台后方,坐着一个身着灰色布衫的年轻伙计。
那伙计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推门声,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面容有些僵硬死板,双眼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冰冰的死气,宛如一具毫无情感的傀儡。
“买情报,还是卖情报?”
伙计的声音平淡无波,沙哑得如同干柴摩擦,让人听了极不舒服。
他微微扫了陈凡一眼,感应到陈凡身上伪装出的元婴中期修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元婴期在落星城,根本入不了墨衣楼的眼。
陈凡站在大堂中央,没有开口回答,甚至连头上的兜帽都没有摘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自袖中将那枚漆黑如墨的玉符推了出来,摊在掌心。
微弱的灯光下,漆黑玉符表面那几道隐晦的阵纹微微闪烁了一下,折射出一抹幽冷的光芒。
柜台后的伙计原本呆滞死板的面孔,在看到这枚玉符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啪嗒。
他手中的玉质算盘直接脱手掉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伙计霍然站起身来,身上原本死寂的气息在一瞬间剧烈起伏,甚至连那双僵硬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陈凡掌心的黑色玉符,眼中的冷漠与麻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震惊与骇然!
这种阵纹……这种品阶的墨衣令……
这绝非普通执事或长老拥有的令牌,而是整个墨衣楼中等级最高、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至尊墨衣符”!
普天之下,手持此符者,如楼主亲临!
“贵……贵客!请贵客恕罪!”
伙计推开柜台,快步绕了出来。
原本僵硬死板的面孔上此刻堆满了无尽的恭敬与卑微,腰杆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小人眼拙,不知至尊贵客驾临!还请贵客稍等片刻,小人……小人这便去禀报阁主!”
“去吧。”陈凡压低声音,淡淡吐出两个字。
“是!是!贵客请坐,小人去去就来!”
伙计擦了一把额角渗出的冷汗,甚至不敢多看陈凡一眼,连滚带爬地转过屏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匆忙往楼上奔去。
那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大堂内原本的死寂。
陈凡站在原地,收回玉符,眼神却愈发冰冷深沉。
这伙计反应如此巨大,甚至在见到玉符后流露出极致的敬畏与恐慌,这说明苍梧子前辈留给他的这枚令牌,在墨衣楼内部有着难以想象的高贵地位与生杀大权!
苍梧子前辈……当年究竟是什么身份?
既然持有此符的尊者在墨衣楼内地位如此超然,那茶馆中传闻的“墨衣楼天价通缉擅用冰系与暗金剑意的下界修士”,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墨衣楼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沉思间,怀中的灵兽袋微微晃动了一下。
小白在袋子里伸了个懒腰,奶声奶气地传音道:“大哥哥……这里的气味好奇怪呀,有好多冷冰冰的坏人在暗处偷看我们……”
“小白乖,先不要出声。”
陈凡神识微动,按抚住小家伙。
正如小白所言,自那伙计上楼之后,这看似空无一人的木楼暗处,至少有三股极其隐蔽的化神后期神识,正极其谨慎地在自己周身扫过。
但那几股神识在触碰到自己身上隐隐散发出的至尊玉符残存气息后,皆是如同触电般瞬间收缩了回去,再不敢透露半点敌意。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二楼楼梯口再次传来了急促却极其轻柔的脚步声。
先前的死板伙计一路小跑着下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低头哈腰地走到陈凡面前,恭敬地侧过身子,坐了一个请的手势:
“贵客久等了!夫人有请,请贵客移步三楼茶室。”
“夫人?”陈凡挑了挑眉。
“正是。”
伙计压低声音,敬畏道,“我家夫人乃是落星城墨衣分楼的掌控者。夫人已推掉所有要事,正在三楼恭候贵客大驾。”
陈凡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抬步跟着伙计踏上了木质楼梯。
一楼到二楼,陈设依然简陋,摆放着不少古籍与密密麻麻的竹简,隐隐可见几名黑衣暗哨在阴影中穿梭繁忙。
而当跨过二楼、踏上通往三楼的阶梯时,周围的气氛却陡然一变。
空气中那股压抑的刺骨禁制轰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雅无比的沉香与极品灵茶的幽香。
三楼整整一层,竟被打造成了一间无比雅致幽静的古典茶室。
四周的墙壁皆由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紫檀木打造,地面铺着厚厚的水墨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窗外竹影摇曳,将明亮柔和的光线筛成斑驳的碎影,洒在茶室中央。
在茶室最里侧的朱红木案旁,正坐着一道婀娜窈窕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墨黑色缎面长裙的女子。
长裙剪裁极为合体,勾勒出惊人而丰满的完美曲线,三千乌黑的青丝仅用一根墨玉簪子松松挽起,垂在如玉般白皙的颈项间。
此刻,女子正背对着陈凡,微微低头。
她葱白如玉的手指优雅地捏着一只紫砂茶壶,将沸腾的灵泉水缓缓注入茶盏之中。
水汽袅袅升腾,将她周身衬托得如梦似幻。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陈凡那敏锐的神识却在一瞬间绷紧!
眼前这位看似温婉优雅的女子,体内蕴含的气血与真元之雄浑,犹如一座压抑着的万丈火山!
炼虚期!
而且绝对不是初入炼虚,至少是炼虚期中期的顶尖大能!
一位足以在外环九域横行一方的炼虚老怪,居然亲自在这落星城分楼中捧壶煮茶!
“退下吧。”
女子没有回头,清冷悦耳的声音如同山泉叮咚,在寂静的茶室内回荡。
“是,夫人。”
那领路的伙计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叩首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三楼,并体贴地将木门缓缓关上。
随着房门合拢,整座三楼的阵法轰然激活,将外间的一切喧嚣与神识彻底隔绝开来。
茶室内,只剩下沸水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以及陈凡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陈凡站在地毯上,双手背在身侧,周身真元已然暗中提到了极致,只要对方有半点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催动太初剑意放手一搏。
“小友不必如此戒备。”
就在氛围紧绷到极致的刹那,那身穿墨色长裙的女子终于缓缓放下了紫砂茶壶。
她优雅地站起身来,转过了娇躯。
日光洒在她的脸上,映照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如远山,唇若朱丹,那双美眸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深邃如渊,仿佛能一眼洞穿世间万物的秘密。
看到陈凡一身灰衫麻衣、戴着兜帽的防备姿态,女子并未生气,反倒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浅笑。
她美眸流转,视线落在陈凡按在腰间的手掌上,柔声道:
“持‘至尊墨衣符’而来,小友……应该是苍梧子前辈推荐的人吧?”
陈凡眼神一凝,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沉声道:“前辈认识苍梧子先生?”
墨色长裙女子展颜一笑,那一瞬间的风情如百花齐放,连这昏暗的茶室都明亮了几分。
她伸手请引,指了指对面的竹椅:
“何止认识。”
女子微微一叹,眼神中划过一抹追忆与唏嘘:“这枚至尊符,便是我当年亲手赠予他的保命信物。”
说到这里,墨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凡,语出惊人:
“小友,你胆子倒是不小。如今整个玄天域都在传墨衣楼通缉你的消息,你竟还敢大摇大摆地走进我落星城分楼?”
“请坐吧,陈凡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