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长生按照和沈溪月的约定,易容前往绣水坊的路上。
玄天峰某处僻静别院,青灰砖墙上爬满各种灵藤。
院中虽是隆冬时节,但在灵阵的滋润下,犹似春夏,各色花卉,争芳斗艳。
当然,院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片半亩方池。
池底布着聚阴阵纹,水色清冽。
足有千条血尾金鳞,成群结队,在鱼池里穿梭巡游,每一条都有一尺多长,金色鳞片如熔金般,赤红背鳍锋利如刃。
此刻,内门长老陆长陵,负手立在池边。
将一颗颗红色丹药捏碎之后,扔进鱼塘之中。
这些丹药都是用妖兽精血炼制,对于这群血尾金鳞来说,可谓诱惑极大。
争抢之间,不断有那些弱小者,被当场分食。
碎小鱼骨还没来得及沉入几十丈池底,又被抢食一空。
每日一喂,每次百颗。
喂完之后,陆长陵坐在池边的椅子上,静静盯着鱼池。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就见四名下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玄铁囚笼走了进来。
而笼里锁着一只体型如牛的妖兽。
此刻那妖兽双目惊怒,但一身狂暴力量被玄铁囚封住,无法挣扎。
只发出低沉的呜咽。
四人来到鱼池边,其中一人小心翼翼打开笼门,三人抬高玄铁囚,将妖兽抛入鱼池中。
妖兽入水,砸起数丈许水花。
刚要挣扎着浮出水面,巨大的身影,已经被血尾金鳞团团围住。
瞬间,池中便响起金色鳞片刺耳的磨蹭声,和利齿嘶开兽皮的闷响。
妖兽的挣扎只撑了三息,四肢已经变成了白骨状。
然后,惊恐的双眸继续看着自己的身体,也被无数的利齿撕扯成一块块血肉。
不过片刻,体型堪比牛的妖兽只剩下一副骨架。
白骨被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丝都没剩下。
陆长陵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动,似是奖励,将一把碎丹抛入水里,供那些血尾金鳞争抢。
片刻后,他拍了拍手,才转头看向身后那道女子身影。
“玄霜你说,要是将那个什么长生,也扔进去,不知道能扛住几息?”
女子正是陆玄霜。
陆玄霜抿嘴一笑,声音不疾不徐道,“玄霜也是好奇,不过……他毕竟是柳红袖的亲传弟子,这个假设很难成真。”
陆长陵淡淡一笑,沿着池边踱了两步。
“没有什么难不难之事,只有该不该做的事,我就不信,一个五行杂灵根,真能入了柳红袖的眼。”
“说到底,不就是懂些旁门左道,会炼几颗丹罢了,上不了台面,撑不了场面。”
陆长陵说完,瞥了陆玄霜一眼,“如果还不放心,可以将他约来,我帮你调教一番,也无妨。”
闻言,陆玄霜赶紧上前一步,“那就有劳叔公了。”
“遇事莫慌,天塌不下来。”
陆长陵说完,头也没回,朝着陆玄霜摆了摆手,示意陆玄霜退下。
陆玄霜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别院。
院子重归寂静,只剩池水里,赤尾金鳞在水中翻滚地轻响。
……
绣水镇,一条偏僻小街。
林长生站在楼下,看着传讯符上的地址,眉头微蹙。
这次见面地方,既不是绣水坊的丹室,也不是宋风雅的宅院,竟是一间人声嘈杂的酒楼。
这和沈溪月一贯避人耳目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易容后的林长生,再三确认无人盯梢,才缓步上楼,推开了最里侧雅间的门。
沈溪月一身素白长裙,依窗而坐,脸上依旧覆着薄纱,只露出一双清冽的眸子,和线条纤细的脖颈。
露在外面的肤色近乎寡白,比上次见面时又虚浮了几分。
气机藏得很深,却依旧能察觉出耗损的痕迹。
桌上摆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灵气隐现,显然不是凡品。
林长生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周身。
心底快速和上次的状态做了比对。
面上却不动声色,将两块灵晶轻轻放在桌中央。
沈溪月没先收,反倒拿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
顿时,热气带着灵气扑面而来。
“尝尝。”
沈溪月声音很淡道。
林长生更觉诧异。
印象里的沈溪月,和大师姐夏清薇是一类人。
清冷疏离,万事拎得清。
从不会做这种斟茶递水的客套事。
今天不仅选了酒楼,还主动倒茶,事出反常必有因。
林长生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抬眼问道:“师姐今天特意选了这里,是有别的事吗?”
沈溪月看着他一脸戒备的样子,面纱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倒是没白长这么多心眼。
“没别的事,就不能找你坐坐?”
沈溪月语气,比平时轻快不少,难得像似随口闲聊,“四年前我说,仙凡有别,日后有缘再见。这话,你还记得不?”
林长生心微微一顿。
四年前的画面骤然撞进脑海里。
血光、哭喊、冰冷的雨……
还有他缩在她怀里,闻着淡淡的药香,感受到的最后温暖。
像似跌进深渊之后,触到的第一缕光。
但林长生还是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平稳:“记得。师姐说,有缘自会再见。”
“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沈溪月眼眸低垂,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从一个凡人小子,到柳红袖的亲传弟子。”
林长生缓缓放下茶杯。
他越来越摸不准她今天的意思。
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姐,那我们现在……算缘分到了吗?”
沈溪月握着茶杯的手指忽然一颤。
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算。”
雅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林长生久久盯着那杯茶水,水汽渐渐模糊了视线。
四年了。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杂役院一步步熬上来,支撑他走下去的,除了活下去的执念,便是这句话。
如今像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忽然,林长生不知道如何接话,犹豫了很长时间,才道,“师姐总戴着面纱,是怕旁人看见脸色吗?”
他顿了顿,试探道:“在我面前,不必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