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秀又哭了。
她靠在陈科华的肩膀上,整个人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儿子的名字。
陈科华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孙有昌站在旁边,粗大的手掌在头顶上抓来抓去,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凝重的焦灼。
线索断了,人找不到,受害者家属情绪崩溃,所长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几个机场警察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林栩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开口了:“我大概,是知道怎么回事了。”
话一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孙有昌的声音拔高了半拍,脸上写满了懵逼,他身后那几个机场警察的表情跟他如出一辙,他们现在都还满脑袋浆糊似的,连案子的基本方向都没理清楚,这个从外地来的年轻警官居然已经知道真相了?
陈科华扶着房秀走上前一步,声音发紧。
“林警官,你知道我儿子在哪了?”
林栩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几下,画面切回到陈春晖冲出候机厅的那一段。
“我们先从监控画面中说起吧,看,他跑到外面之后,跑速就减缓了。”
“一个人在逃命的时候突然放慢脚步,说明什么?说明他自认为已经脱离危险了,外面是安全的。”
陈科华盯着画面,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这不就说明危险在机场里面吗?”
说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站在角落里的胡自强,胡自强被他看得一激灵。
林栩摇了摇头:“不,那是因为机场里面人多,人多,他就害怕了。”
“人多?”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怕人多?这算什么理由?
林栩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继续看这个画面,你们觉得他在拽裤子,对吧?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他从候机厅冲出来的时候没有拽,到了外面已经放慢脚步了,反倒开始拽裤子,这个动作的逻辑顺序是反的。”
他伸手指向屏幕上陈春晖的手部动作。
“所以那不是拽裤子,而是在摸口袋,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
孙有昌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下,忍不住插话。
“这不是很正常吗?摸摸口袋,看看钱啊钥匙啊有没有掉出来,谁没摸过?”
林栩转头看向他:“可这对于一个疲于奔命的人来说,不是很奇怪吗?”
“对他来说,危险在机场里面,他已经狂奔出来了,命都快跑没了,结果这个时候,他却摸口袋确认口袋里的东西,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甚至重要得过他落在机场的行李吗?行李里有机票、有身份证,还有大量现金。”
“他连这些都扔了,却放不下口袋里的那个东西?”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林栩转向陈科华,语气平缓。
“陈先生,陈春晖身上有没有什么对他特别重要的东西?”
“比如带着女朋友照片的怀表,父亲送的钢笔,爷爷奶奶给的玉佩,那种哪怕逃命也舍不得丢的物件。”
陈科华抽了抽嘴角:“没,没有这种东西。”
林栩又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三个同学。
眼镜男率先摇头,另外两个也跟着摇了摇头。
“没有,至少我们从来没见过。”
孙有昌挠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林警官,这个东西是什么……跟找到陈春晖有很大关系吗?”
“当然有。”
林栩拉动进度条,画面继续播放。
陈春晖翻过机场围墙,落地后踉跄了几步,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仔细留意过的细节,他没有继续跑,他走了起来,步子不快不慢,虽然还在时不时回头看,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比刚才狂奔的时候冷静了不少。
走了大约几十米之后,他突然又撒腿跑了起来,身影消失在监控盲区里。
林栩敲下暂停键。
孙有昌盯着定格在屏幕上的那个背影,挠了挠头:“这……有什么吗?他刚爬完围墙,应该会比较累吧,走几步喘口气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吗?”
林栩直接开口:“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他疲于奔命,对他而言,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他好不容易翻墙逃出来,怎么能安然地走着?”
“除非他以为自己安全了,那为什么,他走了一段之后突然又开始跑了呢?”
“那到底是安全还是不安全?”
众人面面相觑,这一番话,也把他们说懵了,是啊,到底是安全还是不安全?
这跑跑停停的,究竟是啥意思啊?
陈科华看着林栩:“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儿子他突然走了起来,不是因为休息,也不是因为安全了……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林栩看向陈科华:“是他,看到了某个东西。”
某个东西?
林栩此时再次操控电脑,把进度条继续往后拖,拖到陈春晖的身影消失在画面外之后。
大约过了一分钟,画面的边缘出现了一个移动的物体,他敲下暂停键。
一辆缓缓开过的警车,定格在了画面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警,警车?”
陈科华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我家小晖……害怕警车?”
“没错。”
林栩肯定语气回答。
“他看到警车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害怕。”
“甚至因为害怕被警察发现异常,特意放慢脚步假装成正常人走路,走了一段确定警车没有注意他,才又开始跑。”
房秀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得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不可能!”
“这一点还有一个论证。”
林栩没有跟她争辩,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胡自强。
胡自强被他一看,条件反射地指了指自己的脸,表情写满了“怎么又是我”。
“你们看他身上穿的工装,外面套着一件反光衣,粗略一看,像不像警察?”
“准确来说,像交警或者机场警察,因为反光衣是用来提醒过往车辆和飞机的,视觉上和警服的反光背心有很高的相似度。”
庄扬眼睛一亮:“怪不得!怪不得陈春晖一看到这个工人进医务室就跑了,他不是被工人吓跑的,是被那件反光衣吓跑的!他以为警察找上门来了!”
房秀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可能!我儿子不可能害怕警察!他品学兼优,在学校里连迟到都没有过!他不是罪犯!怎么可能会怕警察!”
陈科华赶紧扶住她的肩膀,但嘴唇也在发抖,他自己也被这个推断击中了要害!
一个见到警察就跑的人,在旁人眼里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林栩看着房秀,等她的哭喊声稍稍平息,才开口:“你说的这些话,我其实是相信的。”
这话一说,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房秀都忘了哭,怔怔地看着林栩,大家有些懵,刚才不是你自己分析的,说陈春晖害怕警察吗?那不说明陈春晖做了违法的事情吗?
怎么转头又说相信他不是罪犯?
陈科华急切地追问:“林警官,你就告诉我们,我们家孩子是不是被什么人带坏了?”
“其实是什么,我也猜到了。”
林栩打断了他,但没有立刻揭晓答案。
而是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列举一下陈春晖这次旅途中出现的所有不适。”
“精神亢奋、食欲不振、睡眠减少,每天还觉得自己被追杀,甚至都‘逃命’了,也不忘把手放进口袋,将那个东西紧紧抓着……”
每吐出一个词,会议室里的温度就像往下降一度,一些警察,已经猜到了,林栩最终开口:“这一切症状,都跟一种东西有强关联,那就是……”
“读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