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老婆和女儿毛毛被吓的一激灵,紧紧的靠在炕头里,钱进富赶紧从土炕上跳下来,套上鞋,把母女两挡在身后。
“还钱?还什么钱?”
白衬衫眼镜一瞪:“钱进富,你装什么糊涂?”
“我···什么?我不知道啊。”
白衬衫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不知道?你说不知道就完了?”
钱进富咬着牙不说话,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白衬衫从身后人的包里拿出一沓资料,一边翻一边恶狠狠的:“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看看,你签的名字,上面有你的手印,10万!怎么?想耍赖?”
钱进富晃了晃,那个手印他记得,因为沾着印泥按手印的时候,第一个没按清楚,他按了第二个,两个手印交错在一起,像一颗心。
“那··那不是你让我签的吗?”
白衬衫的眉头猛的一皱:“说清楚,我是不是现场问过你,这钱是你自己使用,你说的是,我有录像,你想反悔?”
“可我没见过钱啊!”
“白纸黑字,事实俱在,你想抵赖?跟谁耍流氓呢?别废话,还钱!”
钱进富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了把他介绍过去的张胖子:“你们··你们去找张胖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他妈废话,张胖子早就失踪了,你签的字,就得认,不认?老子搞死你!”
钱进富终于发现这事不太对,他情不自禁的向退了一步:“我没钱,你们去找张胖子,我只拿了他200块。你们别找我。”
白衬衫恶狠狠的一笑,朝后一挥手,两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像是扔一个小鸡仔,把他从里屋扔了出去。
“咚!”
钱进富摔的满口鼻血,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傻子老婆啊啊的冲了上来,想要撕打白衬衫,白衬衫躲了几下没躲开,脸上被抓了一把。
“啪!”
白衬衫一记耳光打的傻子老婆摔倒在地,毛毛扑了上去,哭喊:“妈!妈!”
钱进富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女儿跪在妈妈身前,小小的手拍着妈妈的脸。
傻子老婆被吓的更厉害了,浑身颤抖。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钱进富,你不要逼我!”白衬衫有点歇斯底里了。
一直沉默的大强却伸手拍了拍白衬衫的肩膀。
“斯文点,耗子。有话好好说。”
大强走到钱进富身前,还递给他一支烟。
钱进富没接,混浊的眼仁里满是愤怒。
大强觉得无趣,把烟自己点上,烟雾中,他语气热情的像是串门的客人。
“老钱,字是你签的,钱是不是你用的,不归我们管,我们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你多少还点,怎么样?”
钱进富还是不说话,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
大强把烟雾吐在他的脸上,笑呵呵的:“不还是吧,装傻是吧,那我可让人搜你的家了。”
钱进富的声音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我没钱,不关我的事,你们去找张胖子。”
大强把笑容收起来了,手一挥:“搜!”
村里人能把钱放哪里?
抽屉里、枕头下面的小包里、炕头下面的油布下面,很快,零零碎碎的几十张钞票递给了大强。
大强装模作样的点钞。
“2019块5.钱进富,这不是钱吗?还跟我装!”血汗钱被捏在大强的手里,一下一下的拍在钱进富的脸上。
“去你妈的!你们欺人太甚!”钱进富猛的扑向大强,但一瘸一拐的腿影响了他的行动,旁边一直看着他的壮汉一脚又把他踢倒,然后一脚踩到他的背上。
大强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脑袋。
“干什么,咬我啊。”
大强不再理他,扭头向院子外面看了看,伸手一指:“三轮车看到没有,找到钥匙了吗?”
一个壮汉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大强手一挥:“那五袋粮食,顶五百,三轮车顶两千,装车带走!”
然后又蹲到钱进富的头顶。
“老钱,这些东西,我一共给你算5000,我够意思吧。剩下9万5,你记得明年5月份前还干净,不然我们还来。”
壮汉松开了踩在背上的脚,几个人扬长而去。
白衬衫似乎还有点不满意:“这他妈才5000?”
大强安慰他:“这帮穷鬼,你榨出油也没几个钱,谁让他们贪那200块钱,活该!”
接着是三轮车发动的声音,大门打开的声音,还有装车的声音。
直到这些声音完全消失,钱进富才反应过来。
他在地上又爬了很久,慢慢坐起来。
然后他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傻子老婆还是颤抖着,抱着女儿不撒手。
毛毛哭累了,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恶鬼散了,屋子空了。
钱进富站起身,看着一地狼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200块,200块!好啊,好啊!”
笑声惊醒了睡着的毛毛,毛毛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脸上留下了几道黑印:“大?”
钱进富走进里屋,把傻子老婆和毛毛一起抱到炕上,帮他们铺开褥子。
他摸了摸老婆的头,又摸了摸毛毛的辫子:“给大睡觉,大给你烧炕。”
他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后在内裤的兜里摸出一张10块钱,塞到女儿的手里。
“拿着,买糖吃。”
他一瘸一拐的走到堂屋,从灶下找到几块木头,塞到灶里,看着炉火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又嘿嘿的笑了起来。
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借着月光,钱进富在门口的架子上找到了半瓶农药。
他侧过头,去认上面的字。
风吹日晒,字迹已经辨别不清了,农机站的技术员说这是高毒农药,每年只给卖一点点,说是除草用的,这一点还是剩下的。
他从瓮里舀出半瓢冷水,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让他一下清醒过来。
他犹豫了一会,笑了笑,然后把剩下的那点农药倒进瓢里。
晃了晃,然后仰头。
趁着药劲没上来,钱进富把门关死,把灶台门掩好。
然后靠在堂屋的墙上,闭上了眼。
外面的风呼呼的,钱进富睡的很安详。
毛毛在妈妈的怀里睡的很香,半夜她醒来,却没发现她大。
她乖巧的自己下地,穿上了鞋,走到堂屋。
堂屋黑漆漆的,门帘挂好了,只剩下灶台里微微的火光。
“大?”
毛毛向前走了两步,被地上的什么绊倒了,她顺着摸了过去。
先是一双腿,然后是肚子,最后是毛毛熟悉但已经冰冷的脸。
“大!”
毛毛凄厉的哭喊声穿破了云霄,打破了乡村的寂静。
冀北省的2011年的冬天是干旱的,整个冬天没有下雪。
但那一天,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