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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泽躺在廉价的二手体感舱里。
后背的劣质海绵吸满了冷汗，黏腻得让人发指。
视网膜上，极具光污染的粉色UI界面疯狂闪烁。
三分钟前，他在《星际甜心》的“星际虫潮”副本里，为了掩护虚拟女友撤退，硬扛了虫族首领的一记毒刺。
现在，游戏角色的血条只剩下一丝血皮。
剧痛被体感舱的安全协议削弱到了5%，只剩下轻微的刺痛感。
视野正中央，虚拟女友正跪在旁边。
一头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身上那套号称“星辉防御”的蕾丝战甲，布料少得可怜，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
画质确实精美。
精美到连她眼角滑落的泪珠，甚至长睫毛的每一次颤动，都经过了最高级别的物理演算。
“亲爱的，你流了好多血，我好心疼……”
甜腻到发齁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虚拟女友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阿泽角色的脸颊。
下一秒。
粉红色的充值弹窗，准时覆盖了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只要你充值998联邦币购买‘天使之吻’药剂，我就能治好你，永远陪在你身边哦~”
阿泽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酸水顺着食道往上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两万联邦币。
这是过去三年，送外卖攒下的全部积蓄。
全砸进了这个充斥着粉色气泡的虚假世界。
换来的是什么？
每一次娇滴滴的嘘寒问暖，背后都精准地贴着价签。
连这滴眼泪，都要收998联邦币的过路费。
食指悬停在半透明的充值确认键上。
指尖微微发抖。
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早上，星网上铺天盖地的那个视频。
那个穿着纯白高定西装的企鹅互娱首席设计师，端着红酒杯，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嘲讽。
“浪漫，是只有资本才能定义的特权。”
阿泽咬紧后槽牙。
手指猛地向右偏转三寸。
重重戳在角落里那个灰暗的“退出游戏”按钮上。
视线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阿泽大口喘着粗气，调出主界面的搜索栏。
输入了那个刚刚被总局解禁的名字。
《典藏华夏》。
点击下载。
屏幕上连续跳出三次猩红的18+实名警告。
阿泽看都没看，一路狂点确认。
进度条瞬间拉满。
“嗡。”
耳膜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三秒后。
黑暗被撕裂。
没有粉色滤镜。
一口夹杂着碎冰渣子的狂风，直接灌进气管。
阿泽猛地咳嗽起来，肺管子被砂纸狠狠打磨过。
脚底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掌心下意识地撑住地面。
粗糙的青砖表面布满裂纹，瞬间磨破了皮，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
阿泽僵硬地抬起头。
自己正站在一处高耸的烽火台上。
四周是漫天飞舞的白雪，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身上穿着单薄破旧的麻布衣裳，手里攥着一杆生锈的青铜戈。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身份确认：大秦九原郡，替补戍卒。】
连个新手引导都没有。
连个属性面板都找不到。
只有刺骨的寒冷，顺着破草鞋的缝隙，一寸寸往骨髓里钻。
“呜！”
凄厉的号角声突然从风雪深处炸响。
阿泽还没反应过来。
前方的雪幕被粗暴地撞开。
一队披着兽皮、满脸横肉的游骑，挥舞着弯刀，如同饿狼般扑上了城墙。
马蹄声震得青砖都在发颤。
阿泽大脑一片空白。
天天送外卖的底层打工人，在游戏里也只会按键释放技能。
面对这种扑面而来的真实杀气，双腿发软。
“躲开！”
一声沙哑的暴喝在耳边炸开。
阿泽本能地想退。
一支带着倒刺的羽箭，已经撕裂风雪。
“噗嗤！”
箭头精准地贯穿了左肩。
巨大的动能带着身躯向后飞出，重重砸在身后的女墙上。
痛觉同步率没有经过任何削弱。
百分之百的真实反馈。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喉咙里扯了出来。
肩膀上的血窟窿往外喷着血，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抽搐。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一个匈奴兵已经跃上城头，狞笑着举起沾满碎肉的弯刀，对准了脖颈。
刀锋割裂空气的呼啸声清晰可闻。
阿泽死死闭上眼睛。
等死。
在《星际甜心》里，死亡只是扣除经验值，然后回到粉色的复活点。
但在这里，死亡的气息浓烈得让人窒息。
预想中身首异处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砰！”
一团沉重的黑影猛地撞散了那个匈奴兵。
温热的液体溅了半边脸。
带着浓烈的腥咸味。
阿泽颤抖着睁开眼。
一个穿着破烂黑甲的老兵，死死抱住匈奴兵的腰。
左边袖管空荡荡的，断了一只手臂。
匈奴兵的弯刀，深深砍进了老兵的后背，甚至卡在了脊骨里。
老兵像头护崽的老狼，仅剩的右手死死扣住匈奴兵的咽喉。
张开满是黄牙的嘴，一口咬碎了敌人的颈动脉。
鲜血飙射出来。
两人同时重重倒在积雪里。
匈奴兵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老兵也瘫软在血泊中，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在拉扯。
阿泽脑子彻底宕机了。
前一秒，那个一尘不染的精灵女友还在娇滴滴地要998。
下一秒，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断臂NPC，用血肉之躯挡了致命一刀。
阿泽连滚带爬地扑到老兵身边。
双手悬在半空，根本不敢碰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血流得太快了。
地上的积雪被融化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药……买药！”
阿泽发疯般在虚空中乱抓。
视网膜上干干净净。
没有商城。
没有首充大礼包。
没有那个该死的粉红色充值按钮。
“充值口在哪？！系统！充值口在哪！”
眼眶通红，嗓音嘶哑得变了调。
“我给你买药！你要多少钱？！我有两万！我都给你！”
老兵艰难地偏过头。
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老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顺着嘴角涌了出来。
“瓜娃子……”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说什么胡话……”
仅剩的右手艰难地抬起，沾满泥污的手指，在麻布衣服上留下一个血印。
“大秦的兵……”
“不卖命。”
手指无力地滑落。
砸在血水里，溅起一朵微小的血花。
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
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有要钱。
没有要承诺。
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阿泽跪在雪地里，呆呆地看着满手黏稠的鲜血。
视网膜上，依然没有弹出任何复活道具的推销广告。
只有风雪吹散了女墙上的一层浮雪。
露出青砖上刻着的一行粗糙小篆。
旁边配着系统自动翻译的通用语。
【此处，有人替你守过。】
阿泽就这么在风雪中呆坐着。
任凭肩膀上的伤口慢慢结冰。
任凭老兵的尸体被大雪渐渐覆盖。
整整一个小时。
体感舱的强制保护机制触发。
强制登出。
第十三区，潮湿的地下室里。
阿泽猛地掀开VR头盔。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地下室里酸腐的空气。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砸。
连滚带爬地冲到破旧的电脑前。
手指颤抖着敲击键盘，登录了星网最大的游戏论坛。
脑海里全是老兵那句“不卖命”，全是那满地的鲜血。
键盘敲击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响成一片。
十分钟后。
一篇长达三千字的帖子，被点击了发送。
标题没有任何花哨的噱头，只有一行黑体字。
《我找到了一个不跟我要钱的世界》。
这篇带着浓烈血腥味和真实眼泪的文章，就像一颗落入干草堆的火星。
在企鹅互娱刚刚解禁、水军被总局大面积封号的舆论真空期里。
瞬间点燃了燎原大火。
企鹅互娱总部，八十八层。
数据监控中心。
原本安静运转的机房里，刺耳的红色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疯狂炸响。
值班主管连滚带爬地冲到主控台前。
几名数据分析师脸色惨白，指着正中央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
代表着王牌产品《星际甜心》的日活用户曲线。
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出现了一个恐怖的折角。
不是缓慢下滑。
而是自发布以来的第一次——
断崖式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