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大漠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斥候残破的尸体静静地趴在滚烫的沙地上,背上折断的狼牙箭尾羽还在微微颤抖。浓烈的血腥味被五十度的高温一卷,直直地灌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张狂的瞳孔剧烈收缩。
三十里。
三万骑兵。
视网膜左下角的绿色存活数字,此刻定格在“四百一十二”。
加上周围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NPC汉军骑兵,整个队伍还能喘气的,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人。
八百,对三万。
这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开什么玩笑……”
旁边一个ID叫“夜雨”的玩家声音发抖,手里的缰绳根本握不住。
“三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们淹死!这游戏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
“痛觉同步率是百分之百啊!被三万人踩过去,那种痛会直接把脑神经烧断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在幸存的四百多名玩家中炸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他们的大腿内侧还在流血,体力条已经见底,连举起兵器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告诉他们,前方有三万武装到牙齿的匈奴正规军?
直播间里,三百万观众的弹幕瞬间填满了整个屏幕。
“跑!狂哥快跑!这剧情绝对是杀必死!”
“三十里,骑兵冲锋也就半个多小时的事!现在下线还来得及!”
“星火工作室疯了!八百残兵打三万满编?这特么叫历史推演?这叫强行喂屎!”
“快退!被弯刀活活砍死的感觉不是闹着玩的!”
张狂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视网膜上,那个灰色的【退出游戏】按钮正在疯狂诱惑着他。只要按下去,就能回到冷气充足的房间,喝着冰镇饮料,结束这场地狱般的折磨。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名满脸风霜的NPC副将翻身下马。
甲片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霍去病的赤色战马前,单膝重重跪地。
“将军!”
副将的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悲凉与焦急。
“斥候已死,军情确凿!左贤王三万主力就在前方!”
“我军长途奔袭,水尽粮绝,战马疲软。加上这些新兵,能战者不足八百!”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少年将军。
“敌众我寡,悬殊三十余倍!此战若打,全军覆没!”
“末将恳请将军,即刻下令后撤!退守长城防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副将的头重重磕在沙地上,砸出一个闷坑。
周围的NPC骑兵们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戈,粗重的呼吸声在沙暴中起伏。
玩家们死死盯着霍去病。
撤退。
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符合人性的选择。
只要这个NPC将领点头,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逃离这个绞肉机。
然而。
霍去病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副将一眼。
修长的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赤色战马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后重重踏下。
“砰!”
霍去病手中的丈二长枪猛地横扫而出,枪柄带着刺耳的音爆,狠狠抽在副将的肩膀上。
副将闷哼一声,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踹翻在地,连滚了三四圈才停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震住了。
霍去病单手提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挣扎的副将。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团几乎要将整片大漠烧穿的狂怒。
“退?”
霍去病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炸开。
“本将十七岁第一次出征,带的就是八百人。”
长枪缓缓抬起,枪尖直指前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地平线。
“三万匈奴?”
“本将嫌少。”
狂。
极致的狂。
一种视天下如无物、将生死踩在脚底的绝对傲慢。
张狂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马背上那个身披暗银鱼鳞甲的少年。
那张脸庞分明还带着几分年轻的棱角,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却压得在场八百个成年人喘不过气来。
副将捂着脱臼的肩膀,嘴角溢出鲜血,依然嘶吼着:
“将军!那是三万人!是三万把弯刀!”
“您若战死,大汉的颜面何存!”
霍去病猛地勒转马头。
战马原地盘旋。
那件赤色的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在大漠中撕裂苍穹的血色战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那些浑身发抖的玩家。
扫过那些满脸绝望的老兵。
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硬生生刮开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懦弱。
“大汉的颜面,不是靠缩在长城后面守出来的!”
霍去病的声音陡然拔高,宛如龙吟虎啸,震得漫天黄沙都在簌簌发抖。
“是靠敌人的头颅,靠匈奴的鲜血,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他猛地扯下腰间的酒囊,将最后一口烈酒狠狠灌进喉咙。
酒水混着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干涸的沙地上。
“匈奴未灭——”
长枪猛地刺向苍穹。
“何以家为!!!”
这八个字,像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张狂的天灵盖上。
头皮瞬间炸开。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直播间里,那原本密密麻麻劝退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出现了长达五秒的绝对真空。
三百万观众,被这八个字死死钉在了屏幕前。
没有人在乎什么逻辑。
没有人在乎什么悬殊的兵力对比。
那是一种跨越了两千年时光,直接烙印在华夏基因最深处的浪漫与狂热。
张狂浑身都在发抖。
一半是因为对百分之百痛觉的恐惧。
另一半,是因为那股被强行点燃、正在血管里疯狂沸腾的岩浆。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撕扯。
理智告诉他,留下来就是被砍成肉泥,就是承受非人的折磨。
但胸口那个贴着皮肉的半两铜钱,此刻却烫得像一团火。
他想起了那个在烽火台上护着狼粪死去的老兵。
想起了那个为了大秦风骨被战马踩成肉泥的伤兵。
如果连游戏里都不敢冲一次。
现实里,他张狂又算个什么东西?
霍去病的目光定格在人群中。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嚣张的弧度。
“怕死的,现在就滚。”
“不怕死的——”
长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半月弧线。
“跟本将冲!”
风沙肆虐。
八百人的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撕裂了风声。
张狂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右手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环首汉刀。
刀锋在夕阳下闪烁着凄冷的寒芒。
他的大腿还在流血,握刀的手还在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但他没有退。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那个赤色身影。
喉咙里发出一声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冠军侯——末将愿随你赴死!”
这声怒吼,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铮!铮!铮!”
长刀出鞘的声音,像传染病一样在队伍中疯狂蔓延。
那个之前还在发抖的“夜雨”,一把扯掉头盔,拔出长刀:“草!死就死!老子今天就当一回疯子!”
“杀匈奴!干死那帮狗娘养的!”
“老子不退!大汉万年!”
四百多名玩家,四百多双通红的眼睛。
理智被彻底烧成灰烬。
留下来的,只有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暴力与狂热。
没有人再去看那个灰色的退出按钮。
他们死死握着刀柄,呼吸粗重,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饿狼。
霍去病仰头大笑。
笑声中透着绝对的张狂与睥睨天下的霸气。
长枪猛地指向前方黑压压的地平线——那里,三万匈奴骑兵的火把连成了一片橘红色的海洋。
他夹紧马腹,汗血宝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身后,四百多把汉刀同时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大漠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