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两百斤的匈奴壮汉连人带马重重砸在十米外的沙丘上,扬起一阵漫天黄沙。
那杆贯穿了胸膛的丈二长枪被瞬间抽回,带出一长串粘稠的血珠。
霍去病单手提枪,赤色战马在原地烦躁地打着响鼻。暗银色的鱼鳞甲上,鲜血顺着甲片缝隙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砸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被蒸发成一缕刺鼻的血腥气。
周围的喊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风沙依旧肆虐,但那种震碎耳膜的马蹄轰鸣声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狂呆呆地趴在马背上,错位的右手无力地耷拉着。
视线越过霍去病的赤色披风,前方是一片宛如修罗场般的废墟。
三万匈奴骑兵的军阵,被硬生生凿穿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满地都是残肢断臂,战马的内脏混着花花绿绿的肠子铺满了沙丘。失去主人的无主战马在尸体堆里茫然地徘徊,偶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赢了?
活下来了?
张狂的大脑一片混沌,剧烈的耳鸣声让他根本听不清周围的动静。
就在这时,视网膜左下角那排疯狂跳动的绿色数字,突然定格。
伴随着一声冰冷刺耳的机械音,一个巨大的血红色弹窗,毫不留情地砸进了每一个幸存玩家的神经中枢。
【叮!】
【大汉·封狼居胥·首战结算】
【参战玩家:438人。】
【阵亡:291人。】
【重伤强制退出:89人。】
【战场幸存:58人。】
屏幕上的数字,冰冷,刺眼,扎得眼睛生疼。
没有恭喜通关的撒花特效。
没有升级爆装备的欢快音效。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行字,像四把剔骨尖刀,狠狠捅进了所有人的心脏。
四百三十八个人冲阵。
只剩下五十八个还能喘气的。
存活率,百分之十三。
张狂死死盯着那个“58”,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反胃感顺着食道直冲脑门。
他猛地翻身下马,左手撑着滚烫的沙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之前灌下去的那口混着沙子的马奶酒。酸水混着胆汁,吐得他眼冒金星。
周围零零散散地响起同样的呕吐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那五十八个活下来的玩家,有的像烂泥一样瘫在血泊里,有的抱着自己断掉的胳膊无声地抽搐。
安静。
一种死一般的安静。
这种废墟中的沉默,和十分钟前那种绞肉机般的喧嚣,形成了极度惨烈的对比。
没有人欢呼胜利。
在百分之百的痛觉同步下,在刚刚经历过那种把人当成肉馅一样碾压的钢铁洪流后,人类的神经已经麻木到了极点。
张狂吐干了最后一口酸水,用沾满血污的左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心脏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铜钱。
那个老兵的铜钱!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在遍地尸骸中疯狂搜索。
左边没有。
右边也没有。
入目全是残破不堪的尸体,分不清哪具是匈奴人,哪具是汉军。
张狂咬着牙,拖着那条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的大腿,一步一步朝刚才冲锋的中心地带挪去。
错位的右手随着走动一甩一甩,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一根钢针在挑动神经。
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脚下的沙子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粘腻声。
“在哪……到底在哪……”
张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左手粗暴地翻开一具具挡路的匈奴尸体。
没有。
还是没有。
找了整整五分钟,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目光突然定格在前方一具倒毙的战马腹部下方。
那里压着半截残破的皮甲。
张狂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左手死死抓住马鞍的边缘,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给老子……起!”
伴随着一声嘶吼,那具重达七八百斤的马尸被他硬生生掀开了一条缝。
下面,正是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老兵。
老兵的身体已经被战马压得完全变形。两把匈奴弯刀,一把从左肋刺入贯穿了后背,另一把直接剁进了他的脖颈,卡在颈椎骨里。
但他那只仅存的左手,依然死死握着那把卷刃的断刀。
张狂跪在满是血污的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伸出颤抖的左手,抓住老兵僵硬的手指。
一根。
两根。
三根。
手指已经被死后僵直锁死,张狂几乎是用了掰断骨头的力气,才把那只手一点点掰开。
掌心里,只有凝固的黑血。
没有铜钱。
张狂愣住了。
“掉哪了?被踩碎了?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像疯了一样,在老兵身下的血泥里疯狂扒拉。
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肉和沙砾,但什么都没摸到。
突然,他的视线扫过了老兵的脸。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血污。但那紧紧咬合的下颌骨,却凸起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
张狂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伸出手,捏住老兵的下巴。
肌肉已经彻底僵死,完全掰不开。
张狂深吸了一口气,左手大拇指死死抵住老兵的下颌关节,猛地发力往下一压。
“咔哒。”
下颌骨脱臼的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老兵紧闭的嘴巴被强行撬开。
一枚被鲜血、唾沫和碎肉包裹的半两铜钱,顺着老兵的嘴角,当啷一声滑落,掉在张狂的手背上。
铜钱不在手里。
在嘴里。
临死前的那一刻,这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NPC,把这枚要带回长安打戒指的铜钱,死死咬在了牙关里。
张狂盯着手背上那枚铜钱。
视线瞬间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他一把抓起铜钱,死死攥在手心里。
青铜的边缘硌进肉里,很疼。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嗓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同一时间。
大夏联邦第七区。
张狂的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但整个屏幕上,没有一条弹幕滑过。
没有火箭特效,没有礼物打赏。
整整三百万活人,看着第一视角里那只死死攥着铜钱的、沾满血污的手。
整整十五秒的绝对空白。
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敲出哪怕一个字。
那种跨越了两千年时光,直接砸在灵魂深处的厚重与悲壮,把所有异世界玩家那根名为“娱乐”的神经,彻底碾成了齑粉。
……
第十三区,星火工作室。
逼仄的房间里,主控脑机的散热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凌天靠在磨损严重的电竞椅上,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全息光幕上,五十八个幸存玩家的视角切片正在实时滚动。
“干得漂亮。”
凌天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情绪值的收集进度条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这五十八个活下来的疯子,加上直播间那三百万被彻底震撼的观众,提供的算力燃料足以让大汉篇的底层逻辑彻底稳固。
就在他准备切出管理面板,查看下一步剧情推演进度时。
视网膜深处,一声刺耳的警报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切入神经中枢。
【叮!】
【附加任务:千人集团冲锋已触发。】
【任务完成度统计中……】
【判定结果:失败。】
【原因:参战玩家仅438人,未达1000人阈值。】
凌天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死死盯着视网膜上那两个血红色的“失败”二字。
太阳穴的青筋,突然根根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