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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区边缘。
废弃的航标灯塔。
海风顺着生锈的铁皮裂缝灌进来，吹动着工作台上的几张废纸。
沈默坐在那台拼装的二手主控脑机前。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
屏幕散发的冷光打在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的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灰色的胡茬。
灰黑色的高领毛衣上沾着一点咖啡渍。
“嗡嗡嗡。”
二手脑机的散热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外壳摸上去烫得惊人。
沈默没有理会风扇的抗议。
他的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
屏幕上显示着《永夜星辰》终极版的底层架构。
初赛的时候，为了迎合市场，他在这款游戏里加入了一些微弱的环境光，加了引导玩家前进的微小声音提示，甚至加了一个会在终点等待的虚影NPC。
现在，他要把这些全毁掉。
手指按下。
【视觉奇观粒子库】——删除。
进度条一闪而过。
【NPC情感交互树】——删除。
【多巴胺分泌引导模块】——删除。
【背景交响乐音轨】——删除。
【环境光影渲染引擎】——删除。
每删除一个模块，主控脑机的算力占用率就往下掉一截。
从85%，掉到40%，掉到10%，最后停留在0.01%。
整台脑机的风扇声慢慢降了下来。
屏幕上的代码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基础的物理碰撞框架。
沈默调出打包页面。
【正在计算安装包体积……】
【计算完成。】
【当前版本大小：15KB。】
十五KB。
在这个动辄需要几百个G、甚至几百个T来装载华丽特效和擦边立绘的时代，十五KB连一张高清的裙底贴图都装不下。
沈默看着这个数字。
他点开测试环境。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
周围是一片纯粹的黑。没有边界，没有地形，没有参照物。
只有正上方，有一颗微弱的白点。
那是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坐标。
沈默敲击键盘，调出测试假人的运行日志。
他把时间流速调到最高。
【生命周期进度：0%】
假人在黑暗中迈出第一步。
没有脚步声。
【生命周期进度：10%】
假人一直在走。背景没有任何变化。那颗白点依然在同样的高度，同样的距离。
【感官刺激反馈：0】
【情绪阈值波动：平缓。】
【生命周期进度：50%】
假人的步伐变慢了。系统模拟的体力值在下降。
周围依然是黑。
没有怪物跳出来袭击，没有宝箱可以开启，没有随机事件。
只有走。
【生命周期进度：80%】
假人的背弯了下去。
【生命周期进度：100%】
假人倒在黑色的地面上。
右上角的计时器停止跳动。
测试结束。
沈默看着那份平淡到极点的测试报告。
没有任何情绪波峰。没有震撼，没有热血，没有愤怒。
只有一条趋近于直线的波形。
那代表着绝对的孤独，和时间流逝带来的沉重压抑。
沈默关掉测试日志。
他拉开工作台左侧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带有两根连接线的脑波测试贴片。
他把贴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连接端插入工作台的接口。
他要亲自跑一遍这十五KB的人生。
“咔哒。”
回车键按下。
沈默闭上眼睛。
视觉被剥夺。
听觉被剥夺。
他感觉自己站在一片虚无里。
脚底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是系统模拟的唯一物理反馈。
他睁开虚拟世界里的眼睛。
黑。
浓得化不开的黑。
没有风。没有温度。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颗星。
很远。远到让人觉得走一辈子也碰不到。
沈默迈开腿。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听不到心跳声。
这个世界把所有能证明他活着的声音都抹除了。
他只能靠着脚底传来的摩擦感，确认自己还在移动。
他一直往前走。
走了一千步。走了一万步。
那颗星的位置没有变过。
黑暗像水一样淹没过来，压在胸口。
这里没有千军万马的冲锋，没有金戈铁马的厮杀。
没有需要拯救的苍生，没有需要护卫的袍泽。
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整个宇宙的死寂。
沈默在虚拟世界里停下脚步。
他抬着头，看着那颗星。
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回头。
他就在那片黑暗里站着。
现实中。
工作台旁边的脑波仪记录着沈默的心率和脑电波。
心率：45次/分。
脑波呈现出一种极度压抑后的死水状态。
没有起伏。
五分钟后。
沈默一把扯下太阳穴上的贴片。
他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灰黑色的毛衣上。
他的双手撑着工作台的边缘，手指骨节用力到发白。
他成功了。
这就是他要的终极版本。
抛弃一切宏大叙事，抛弃一切华丽包装。
用极致的减法，把玩家逼进绝对孤独的角落。
沈默松开手。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连续七十二小时的熬夜加上刚才的神经元压迫，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他重新拉开抽屉。
摸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
药瓶外面的标签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他拧开盖子，往掌心里倒。
空了。
他用力晃了晃药瓶。
只有最后半片白色的药片从瓶底掉出来，落在掌心。
抗抑郁药。
沈默把空药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没有拿水杯。
直接把那半片药片扔进嘴里。
仰起头，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药片划过干燥的食道，带来一阵刺痛。
他靠在椅背上。
等了五分钟。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也不抖了。
沈默重新坐直身体。
他点开《永夜星辰》的设计文档。
文档里没有长篇大论的世界观介绍，没有复杂的数值公式。
只有一片空白。
他把光标移到文档的最下面。
手指敲击键盘。
清脆的按键声在灯塔里回荡。
“浪漫不是与世界对抗。”
“是在彻底的孤独中依然选择活着。”
打完最后一个句号。
沈默移动鼠标，点击保存。
【文件已保存。】
他关掉文档。
把那十五KB的安装包拖入浪漫大赏复赛的提交通道。
点击，上传。
进度条连闪烁的过程都没有，直接显示100%。
【上传成功。】
沈默做完这一切，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椅子上。
他转过头。
灯塔生锈的铁皮裂缝里，透进来一道光。
白色的，刺眼的光。
天亮了。
第一区的清晨总是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沈默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站起身，准备关闭工作台的电源，结束这漫长的七十二小时。
手刚伸向电源键。
“滴。”
二手脑机的屏幕上，突然闪过一条红色的弹窗。
弹窗直接覆盖了桌面。
【浪漫大赏组委会·复赛对手信息推送】
沈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弹窗的文字上。
【您的复赛首轮对手「星火工作室」已于12分钟前提交参赛作品最终版本。】
【作品名称：《典藏华夏·大汉·封狼居胥》。】
沈默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四个字上。
封狼居胥。
他不知道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历史，他不认识霍去病，不知道大汉铁骑。
但他看着这四个汉字的组合。
他从这四个字里，感觉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重量。
一种与他的《永夜星辰》完全相反的重量。
他的游戏是极致的空。
而这四个字，透着一股要把天捅破的狂妄和厚重。
沈默盯着屏幕。
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过了十几秒。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漆黑的深海里，看到了另一个和自己一样拼命挣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