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看着全息光幕上的三个“无法”。
机房里很安静。
只有主控脑机嗡嗡的散热声,还有角落里王胖子偶尔翻身压得行军床发出的嘎吱声。
凌天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那行金色的提示。
【创作者无法编辑。】
【创作者无法删除。】
【创作者无法预览。】
在VR游戏设计的常识里,这三句话等同于宣判死刑。
造梦师是游戏世界里的神。
神必须掌控一切。
哪怕是一片树叶落下的轨迹,哪怕是一个路人NPC的眨眼频率,都必须在代码的严格框定之内。
一旦出现不可控的数据,轻则导致物理引擎崩溃,重则引发大面积的玩家神经元异常。
更何况,这是复赛。
七天后,全联邦千万观众会同时接入直播。
如果有任何失控的画面播出去,星火工作室会瞬间灰飞烟灭。
凌天把手放在了键盘上。
他不想当神,但他必须对星火负责。
手指按下。
一串串复杂的指令在屏幕上飞速跳动。
凌天调出了星火工作室最高权限的底层协议解析工具。
他把那个代号为「霍去病的最后一个黄昏」的数据包,强行拖入了解析框。
回车。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进度条。
0%。
两秒钟后,进度条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警告:历史法则加密,权限不足,解析失败。】
凌天面无表情。
他早就料到系统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他双手化作残影,直接绕开了常规的解析路径。
他调取了之前大汉内测时留下的所有冗余数据,试图用逆向工程的方式,从侧面撕开一条口子。
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凌天试图把这个隐藏剧情拆解成最基础的字节,哪怕只看一眼里面的文本框架也好。
“叮。”
红色的警告框再次弹出。
【操作无效。】
【该内容并非由代码生成,由历史法则强行具象化。】
凌天停下手。
他摸出那个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动。
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摩擦着他的指腹。
不甘心。
他再次敲击键盘,这次他动用了黑市那条T3级量子并发阵列的残余算力。
他写了一段伪装木马。
试图骗过系统的防火墙,只抓取一帧画面。
一帧就好。
哪怕只让他看一眼这个“最后一个黄昏”到底长什么样。
算力仪表盘上的指针瞬间飙升到红区。
机房里的风扇发出刺耳的轰鸣。
全息光幕剧烈闪烁。
三秒后。
“砰。”
一声闷响。
主控脑机的一个外接模块直接烧毁,冒出一缕黑烟。
屏幕上跳出最后一行大字。
【强行拆解将导致大汉篇源文件永久损毁。是否继续?】
凌天猛地收回手。
他靠在电竞椅上。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看着那行警告。
永久损毁。
他不敢再试了。
凌天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行军床。
王胖子睡得很死,嘴角还挂着口水,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过两百万现金的空背包。
为了这场复赛,王胖子把能借的钱都借了,连脸都不要了。
凌天又想起几个小时前,那通十三层加密的单线通讯。
苏清寒平静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我确定。”
那个女人,用自己的职业信誉和十年的自由,签发了那份免检报告。
她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他身上。
还有张狂。
那个在直播间里大喊着“袍泽”,硬生生凑出两百万造势资金的黄毛主播。
还有那些在内测里死战不退,把半两铜钱咬在牙关里的玩家。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七天后,大汉的铁骑在全联邦面前,碾碎那些工业糖精。
但现在,系统告诉他,这场戏的最后一部分,他说了不算。
凌天揉了揉太阳穴。
恐惧。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不是害怕企鹅互娱的打压。
不是害怕奥林匹斯娱乐的算力封锁。
而是作为一个创作者,被迫交出控制权的恐惧。
他不知道系统会播什么。
霍去病死在二十四岁。
大汉最耀眼的将星,在最巅峰的时候陨落。
历史上没有记载他临终前的具体画面。
系统会怎么呈现?
是病榻上的凄凉?
是长安城的缟素?
还是某种足以引发玩家大面积心理崩溃的惨烈景象?
如果是后者,在千万级别的直播里播出。
苏清寒会立刻被总局带走。
星火工作室会被永远封杀。
这一切的风险,完全不可控。
凌天站起身。
他在逼仄的机房里来回走动。
脚下踢到了几个空掉的营养液瓶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第十三区灰暗的夜色。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直接砍掉大汉篇。
换上大秦篇的精修版去打复赛。
虽然大秦篇已经被研究透了,胜算不高,但至少安全。
至少在掌控之中。
凌天转过身,走回工作台前。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黄色的警告日志。
那条7.3%偏离度的记录。
他重新点开那段第一视角的模拟画面。
画面里。
大军出征前夜。
十七岁的少年将军,没有按照他的代码设定待在中军大帐。
而是独自走上了长安城的城墙。
暗银色的鱼鳞甲在夜风中作响。
赤色的披风猎猎飞舞。
他看着远方的夕阳。
看着匈奴王庭的方向。
凌天看着那个背影。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他绑定华夏文明系统,从他选择把真实的历史拉入这个世界开始。
他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造梦师了。
他面对的,不是一堆任人摆布的数据模型。
而是那些曾在华夏大地上真实存在过、燃烧过、流过血的灵魂。
霍去病会按照代码去走位吗?
那个敢带着八百骑兵,孤军深入大漠数百里,杀得匈奴人仰马翻的冠军侯。
那个说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少年。
他怎么可能乖乖听从一段代码的安排?
凌天看着画面里那个桀骜的背影。
他想起内测时,霍去病一枪砸断匈奴左贤王大纛的画面。
想起了他看着那些倒下的玩家,眼神里的狂傲与悲悯。
那不是AI能演算出来的情感。
那是历史法则赋予他的真实。
凌天重新坐回电竞椅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为「霍去病的最后一个黄昏」的数据包。
最后一个黄昏。
这是霍去病自己的谢幕。
凌天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是一场赌博。
拿星火的命,拿苏清寒的自由,拿所有人的期待去赌。
赌这个系统不会乱来。
赌那个十七岁的将军,配得上千万人的瞩目。
机房里很安静。
只有风扇的轰鸣。
凌天睁开眼。
眼神里的犹豫和恐惧已经彻底消失。
换上的是一种平静。
一种咬着牙做下决定的平静。
就像一个导演,在最重要的一场戏开拍前,撕掉了手里的剧本。
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了那个演员。
凌天握住鼠标。
他关掉了所有的解析工具。
关掉了底层代码的覆写窗口。
他调出大汉篇的开发者日志。
在那个隐藏剧情的备注栏里。
他没有写任何技术分析。
没有写任何风险评估。
他把双手放在键盘上。
用力地敲下了四个字。
“信他一次”。
回车键按下。
日志保存成功。
他刚写完这四个字,华夏文明系统底层忽然闪过一行他从未见过的提示——
【历史法则·共鸣协议:已与宿主同步。】
提示只存在了0.3秒,便永久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