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区,张狂的公寓。
全息摄像头安静地悬浮在半空,蓝色的工作指示灯一闪一闪。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显示:3,120,400。
但今天没有任何游戏画面。
没有平时震耳欲聋的咆哮,也没有夸张的砸桌子动作。
张狂穿着那件胸口用红颜料写着“袍泽”的黑色短袖,低头坐在工作台前。
他手里拿着一块沾了除锈油的粗糙亚麻布。
面前放着一枚黄铜钱。
这是他昨天连夜找十三区的一个老工匠手工打出来的。
没用3D打印,没用数控机床。
张狂逼着那个老工匠,用最原始的铁锤和锉刀,一点点敲打。
连边缘那个被刀劈出来的钝角缺口,都必须和他在大汉内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老工匠当时骂他神经病,一块破铜牌要收十万联邦币。
张狂直接把卡拍在桌上。
他告诉老工匠,少一个缺口,砸你招牌。
老工匠敲了一整夜,张狂就坐在旁边看了一整夜。
每一锤子下去,张狂脑子里都是内测时的刀剑碰撞声。
现在,这枚铜钱就躺在他的手心里。
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腥气。
张狂用大拇指压着亚麻布,在铜钱表面用力摩擦。
一下,两下。
黄铜表面的氧化层被一点点蹭掉,露出暗沉的底色。
直播间里,三百万观众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擦一块铜钱。
偶尔有新进来的观众发弹幕:
“狂哥今天哑巴了?”
“没活可以咬打火机,在这擦什么破铁片呢?”
这些弹幕刚飘出来,瞬间就被老粉的文字淹没。
“闭嘴,看着。”
“不懂别说话,那是半两钱。”
“大汉远征军第一序列在此,谁敢带节奏直接踢!”
张狂没有理会弹幕。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指上。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金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擦着擦着,张狂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食指指腹在划过铜钱背面时,停顿了一下。
不平整。
原本应该光滑的黄铜背面,有一股轻微的滞涩感。
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花过。
张狂皱起眉头。
他把铜钱翻过来,凑到台灯的冷光源下。
灯光打在黄铜面上,折射出微弱的反光。
肉眼看过去,只能看到几道杂乱的划痕。
很浅。
像是有人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用刀尖或者石头边缘,一点点蹭出来的。
张狂拉开手边的抽屉,在一堆废弃的零件里翻找。
他摸出一个修主板用的高倍放大镜。
放大镜的镜片有些模糊。
张狂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对焦。
台灯的光源被放大镜汇聚在一点。
张狂眯起左眼。
视线穿过凸透镜,落在黄铜的表面。
那些杂乱的划痕瞬间变得清晰。
横向的刻痕很深,边缘带着金属翻卷的毛刺。
竖向的刻痕在结尾处有些歪斜,像是刻字的人突然失去了力气。
两撇,一横,一竖。
歪歪扭扭。
张狂的呼吸停滞了。
那不是随机的划痕。
那是一个字。
“归”。
当啷。
放大镜从张狂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
镜片磕出一道裂纹。
张狂没有去捡。
他死死盯着那枚铜钱,眼眶周围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一股浓烈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腥味,仿佛直接穿透了虚拟与现实的界限,直冲他的鼻腔。
张狂的耳边响起了战马的嘶鸣。
大汉内测的记忆,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砸进他的脑子里。
他看到了那片被血浸透的沙地。
看到了那个没有名字的老兵。
老兵的下半身被匈奴的战马踩成了肉泥,肠子和内脏混着黄沙流了一地。
鲜血把那片沙地泡得泥泞不堪。
老兵没有惨叫。
他的喉管已经被一根断裂的箭矢擦破,只能发出漏气的嘶嘶声。
老兵用满是泥污的手,死死抓着张狂的脚踝。
嘴里不断涌出血沫子。
那枚半两铜钱,就被老兵死死咬在牙关里。
“带……带回去……”
老兵的声音像是在砂石上摩擦。
每一口呼吸都在往外喷血。
画面硬切。
赵四扑了过来。
这个平时最怯懦的汉军骑兵,左臂已经被齐根砍断。
鲜血把他的半边身子染成了黑红色。
赵四用仅剩的右手,硬生生掰开老兵已经僵硬的下颌。
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指,抠出了那枚带着牙印的半两铜钱。
赵四扯下一截断掉的麻绳。
单手操作,动作笨拙且粗暴。
他把绳子穿过铜钱的方孔,死死勒在张狂的手腕上。
绳结打得很紧,勒破了张狂的皮肉。
赵四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狂。
“活着带回去。”
“听见没!”
“活着带回去!”
张狂猛地闭上眼睛。
胸膛剧烈起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手腕上隐隐作痛。
那是PTSD带来的幻痛。
他感觉那根麻绳还在勒着他的血管。
张狂睁开眼,低下头。
桌面上,那枚刻着“归”字的黄铜钱安静地躺在那里。
张狂拿起铜钱。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最粗的伞绳。
穿过方孔。
对折。
他把绳子绕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一圈,两圈。
张狂咬着牙,右手用力一拉。
伞绳瞬间收紧,深深勒进肉里,阻断了血液的流通。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张狂打了一个死结。
又打了一个。
直到确认这枚铜钱彻底长在他的手腕上,再也扯不下来为止。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半空中的全息摄像头。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滚动。
“狂哥怎么了?手抖什么?”
“是不是犯病了?快叫医疗急救!”
“狂哥你说话啊!”
张狂看着那些跳动的文字。
他没有开口。
一秒。
张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秒。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把额头上的冷汗擦掉。
三秒。
他挺直了脊背,原本松垮的肩膀完全打开,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拔刀的军卒。
四秒,五秒……
整整十秒钟。
张狂就这么坐在镜头前,一言不发。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桀骜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一种退伍军人面对生死时的沉默。
三百万人的直播间,因为这十秒钟的安静,弹幕刷新速度开始断崖式下跌。
所有隔着屏幕的玩家,都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那不是主播为了节目效果装出来的深沉。
那是真正见过血、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终于,张狂动了。
他抬起左手。
把那只勒出红印、绑着半两铜钱的手腕,举到了全息镜头最中心的位置。
黄铜钱上的钝角缺口,在冷光下泛着寒意。
张狂盯着镜头,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发哑,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任何煽情的语调。
“七天后,我替他回家。”
话音落下。
全息光幕上的弹幕彻底停滞了整整三秒。
没有一个人说话。
紧接着,红色的字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填满了整个屏幕。
没有礼物特效。
没有多余的标点符号。
三百万人,只敲下了一个字。
“归。”
“归!”
“归——”
密密麻麻的“归”字,重叠在一起,把张狂的脸彻底挡住。
那是三百万人在这一刻,与那个死在沙地上的老兵产生的共鸣。
张狂没有再看弹幕。
他抬起右手,直接按下了全息摄像头的物理电源键。
“啪嗒。”
蓝色的指示灯熄灭。
直播推流切断。
公寓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张狂靠在电竞椅上,左手依然保持着那个举起的姿势。
他看着手腕上的铜钱。
拇指轻轻摩挲着背面那个刻痕。
“嗡。”
桌面上,那部特制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打破了房间里的黑暗。
张狂放下手,拿起手机。
一条带有大夏联邦游戏总局和浪漫大赏组委会双重红章的加密消息弹了出来。
张狂点开屏幕。
白底黑字。
【特邀玩家代表须于开赛前72小时抵达主会场完成神经元校准。校准过程中,你将提前接入参赛作品的开场30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