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
陆远舟的书房。
墙上的机械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
冷白色的光晕打在桌面上。
“沙沙。”
钢笔尖在粗糙的稿纸上摩擦。
陆远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视线从稿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平板电脑上。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
《大汉内测脑波监测报告》。
文件的右下角,盖着企鹅互娱数据中心的红色电子章。
陆远舟拿起手边的红笔,在打印出来的纸质备份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笔尖力道很大,直接穿透了纸背。
他圈出的是一组数据。
【痛觉反馈峰值:100%】
【持续时间:47分钟】
【神经元痉挛指数:危险级】
【心率过载样本占比:87%】
陆远舟看着这些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今年六十八岁,在联邦学术界被称为文化批评泰斗。
但在三十年前,他是第一区神经连接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组数据代表着什么。
“荒谬。”
陆远舟低声吐出两个字。
他翻开手边一本厚重的硬抄本。
这是他为七天后的复赛评审准备的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拿起钢笔,在最新的一页写下标题。
《关于星火工作室涉嫌精神暴力的定性分析》。
写完标题,他没有停顿,直接开始正文的撰写。
“《典藏华夏:封狼居胥》并非一款常规意义上的虚拟现实游戏。”
“根据内部流出的脑波数据表明,该作品的底层逻辑,是一场披着历史外衣的无差别精神施暴。”
“创作者利用高维算力,强行解除了联邦规定的安全痛觉阈值。”
“让玩家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直面真实的战场绞肉机。”
陆远舟写到这里,手腕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书桌对面的白墙。
墙上贴着几张大汉内测的流出截图。
那是企鹅互娱的人送来的。
画面里,一个没有名字的老兵被战马踩成肉泥。
肠子和内脏混着黄沙流了一地。
另一个画面,是一个玩家的左臂被齐根砍断,鲜血喷涌。
陆远舟看着这些画面,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写。
“这种高强度的视觉冲击与真实的痛觉反馈叠加,会瞬间击穿人类理智的防线。”
“这已经超出了娱乐的范畴。”
“这是在人为制造创伤后应激障碍。”
“部分玩家在体验后表现出的狂热、亢奋,甚至对游戏内NPC产生的生死羁绊。”
“从神经学的角度来看,这并非真正的感动。”
“而是大脑在遭受极端精神压迫后,为了自我保护而产生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陆远舟写完这一段,重重地点了一个句号。
他放下钢笔,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大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他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
只有一张发黄的老照片,和一张黑色的不记名银行卡。
黑卡是林夕派人送来的。
里面有一千万联邦币。
陆远舟连密码都没有刮开。
他看不起林夕那种唯利是图的资本家,更讨厌企鹅互娱生产的那些擦边游戏和工业糖精。
那些东西就像是廉价的麻醉剂,让联邦的年轻人变得愚蠢和麻木。
但星火工作室不同。
星火的那个造梦师,在陆远舟眼里,是一个掌握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疯子。
麻醉剂只会让人变得废柴。
但毒药会直接摧毁人的大脑。
陆远舟把黑卡推到一边,拿起了那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人。
三十年前。
第一代沉浸式VR头盔刚刚进入临床测试阶段。
那个年轻人叫陈宇,是陆远舟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为了测试“虚拟痛觉对人体极限的影响”,陈宇背着陆远舟,修改了实验室的底层代码。
他把自己锁在测试舱里,接入了一款从黑市买来的地下格斗游戏。
整整七十二小时。
陆远舟带着保安砸开实验室大门的时候,测试舱里的警报灯已经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舱门打开。
陈宇躺在里面。
他没有死。
但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大小便失禁,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陈宇的双手死死抓着测试舱的内壁,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卷断裂,血肉模糊。
他的身体像被通了高压电一样,疯狂地抽搐。
喉咙里发出漏气一样的嘶嘶声。
送进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
命保住了。
但脑干神经元大面积坏死。
重度精神分裂。
陆远舟去第一区精神病院看他的时候,陈宇被死死绑在束缚床上。
他认不出陆远舟。
他只是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嘴里不断重复着游戏里的格挡指令。
“防左边……”
“防右边……”
陈宇的母亲跪在病房外面,哭得昏死过去。
那哭声,陆远舟记了三十年。
从那一天起,陆远舟辞去了实验室首席研究员的职务。
他转行成了文化批评家。
他用半辈子的时间,盯着联邦游戏市场里的每一款带有暴力倾向的作品。
他绝不允许第二个陈宇出现。
陆远舟把照片放回抽屉,用力推上。
“砰。”
抽屉关紧。
他重新拿起钢笔,翻开稿纸的最后一页。
那是他准备在复赛评审席上宣读的最终决议草案。
他看着自己昨天写下的一行字。
【鉴于以上事实,建议组委会对《典藏华夏》进行全网封禁处理。】
陆远舟盯着“建议封禁”四个字。
不够。
只是封禁一款游戏,那个叫凌天的造梦师换个马甲,依然可以继续制造这种精神毒药。
只要那套能解除痛觉限制的底层代码还在。
悲剧就一定会重演。
陆远舟握紧钢笔。
笔尖重重压在纸面上。
一横,一划。
“建议封禁”四个字被粗暴地涂黑。
纸面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垫着的桌面。
陆远舟在旁边的空白处,重新写下一行字。
力透纸背。
【建议永久注销星火工作室及主创人员的造梦师资格。】
【没收其所有底层代码。】
【并移交联邦安全局,追究其危害公共精神安全的刑事责任。】
写完最后一个字。
陆远舟拔下笔帽,盖在钢笔上。
“吧嗒。”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他把稿纸整理整齐,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坚信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哪怕手段不那么光彩。
哪怕他引用的这份《大汉内测脑波监测报告》是企鹅互娱提供的单方面数据。
他不在乎。
只要能把这个危险的苗头掐死在摇篮里,他愿意当这个恶人。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清醒的人手里。
陆远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第七区的夜空依然灰蒙蒙的。
没有星星。
他看着远处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嗡。”
书桌上,那部老式的智能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远舟转过身,走回书桌前。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是一条经过十三层加密的文字消息。
发件人没有备注。
但陆远舟知道那是谁。
林夕。
他点开消息。
白底黑字。
【陆教授,深夜打扰。】
【组委会刚刚召开紧急会议,确认了一项新的赛程变更。】
【鉴于《典藏华夏》近期的异常热度,复赛评审环节,将直接改为全球同步直播。】
【您的发言,将不只是面对几个评委。】
【将有三千万人,同时听到您对这款游戏的最终定性。】
陆远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三千万人。
这意味着,他的一份报告,将直接在这场万众瞩目的直播中,把星火工作室钉死在耻辱柱上。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一旦“精神暴力”的帽子在三千万人面前扣实。
联邦游戏总局就算想保凌天,也迫于民意无法插手。
星火工作室,会瞬间灰飞烟灭。
陆远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常年握笔的指节有些变形,动作很慢。
他点开回复框。
虚拟键盘弹出。
陆远舟面无表情地敲下两个字。
点击发送。
屏幕上,绿色的气泡弹了出去。
【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