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机房沉重的金属门被一脚踹开。
王胖子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挤进门。他手里提着两个沾着油污的合成淀粉外卖盒,腋下夹着一叠厚厚的废纸。
“企鹅互娱这帮孙子,把咱们这栋楼的货运电梯权限都给黑了。”
王胖子把外卖盒重重砸在工作台上,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响声。
“老子硬生生爬了六十层楼!”
凌天坐在磨损严重的电竞椅上,双手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全息光幕上,大汉篇底层数据的封包进度条正在缓慢推进。
凌天没有回头。
王胖子扯开衣领,拿起桌上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灌了两口,开始扒拉腋下那堆废纸。
“大厦的智能邮箱也停了,全楼的实体件都堆在一楼大厅的废纸箱里。我寻思找找有没有十三区黑市的算力小广告,结果全是催缴单。”
他把几张红色的催缴单团成球,扔到角落的行军床底下。
手在废纸堆里翻拉着。
突然,王胖子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广告单中间,夹着一个黄褐色的牛皮纸信封。
在这个连账单都全息化的时代,除了法院的实体传票,几乎没人用这种老古董。
信封的材质很劣质。
边缘起了毛边,表面还有几道折痕。
没有电子邮戳。
正面用黑色的粗头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第十三区,星火工作室,凌天先生收。】
字写得很大,墨水在牛皮纸上洇开了一圈黑晕。
“凌哥。”王胖子把信封抽出来,在手里捏了捏,“有人给你写信。这厚度,不会是企鹅互娱送来的线下恐吓信吧?”
凌天敲下回车键,保存了当前的数据节点。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拆。”
王胖子咬着牙,用力撕开信封的封口。
牛皮纸很韧,他撕了一半没撕开,干脆上嘴咬住边缘,用力一扯。
“嘶啦。”
信封被粗暴地扯开。
里面掉出来几页纸。
不是标准的A4打印纸,而是从那种最廉价的横线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纸张边缘还带着参差不齐的锯齿状撕痕。
纸上有一股很淡的劣质烟草味。
王胖子展开信纸。
纸面上满是涂改的黑墨水痕迹。
字迹力道很重,好几处的笔画都把单薄的纸面划破了。
王胖子清了清嗓子,低头看信。
“凌天先生,你好。”
“我叫李建国,是个退伍老兵。十三区的人都叫我老李。前几天,我在星网上给你们留过言。”
王胖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烦躁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凌天,继续念下去。
“我今年快六十了。三十年前,联邦军队全面换装机械狗和无人机,我们这些拿老式步枪的人,就被当成时代的废品淘汰了。”
“我退伍后,一直住在十三区的贫民窟。每个月领着最低的救济金,平时去垃圾场捡点金属废料换酒喝。”
“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我在天桥底下的二手屏幕上,看到了你们那个大汉内测的视频。”
王胖子念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信纸的第二页,字迹变得更加用力。
“我不知道什么是虚拟现实,我也不懂你们年轻人说的算力、引擎。”
“但我认识那个眼神。”
“那个被战马踩在地上,嘴里咬着半两铜钱的老兵。”
“三十年前,我在边境线上,看着我班长被流弹打穿肚子的时候,他就是那个眼神。”
机房里很安静。
只有主控脑机嗡嗡的散热声。
王胖子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几天,我在我们社区的废弃仓库里,拉了几张缺腿的破桌子。”
“我把附近十几个退伍的老兄弟都叫来了。”
“我们建了一个华夏文化自习会。”
“大家把这个月的营养液补贴换成了钱,买了一个二手的全息投影仪。”
王胖子的声音开始发涩。
语速越来越慢。
“我们看不懂你们游戏里的那些数据面板。”
“我们就用最笨的办法。”
“老赵以前是侦察兵,他的左眼瞎了,退伍金不够换义眼,他就凑在屏幕最前面看。”
“他把视频一帧一帧地暂停,用粉笔把你们那个大汉铁骑的冲锋阵型,画在仓库的黑板上。”
“老孙的腿是断的,他每天用拐杖敲着仓库的水泥地,告诉我们汉军的马蹄声就该是这个节奏。”
“我们每天聚在一起,讨论你们的战术,讨论那个叫霍去病的将军。”
“我们还找了旧报纸,用浆糊糊了一本册子。”
“我们把视频里能看清脸的、牺牲的玩家和NPC,一个一个画了下来。”
“我们抄了霍去病的名字,抄了那个叫张狂的主播的名字,抄了那个断了左臂的赵四的名字。”
“我们弄了一本观战手册。”
信的第三页,只有短短几行字。
字迹因为用力过猛,墨水穿透了纸背。
王胖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
“凌天先生,外面那些大公司怎么骂你们,我们管不了。”
“我们没钱,买不起百万的头盔,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
“我们不懂游戏。”
“但我们懂什么叫袍泽。”
“四天后,复赛那天。”
“我们会穿上三十年前的旧军装。”
“带着我们的观战手册,坐在仓库的投影仪前面看直播。”
“星火不退,老兵不退。”
念完最后四个字。
王胖子闭上嘴。
他大口呼吸着机房里浑浊的空气。
平时遇到企鹅互娱打压,他会跳脚大骂。遇到资金链断裂,他会急得砸桌子。
但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
王胖子把信纸放在工作台上。
他转过身,在杂乱的抽屉里翻找。
“哗啦。”
一堆废弃的电路板和螺丝钉被推开。
他找出一枚生锈的图钉。
王胖子走到机房正中央那面墙壁前。
墙上原本贴着企鹅互娱前天发来的电子侵权警告函打印件。
王胖子伸出手,一把将那张警告函扯下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他拿起老李的信,平整地贴在墙壁最显眼的位置。
大拇指按住图钉的尾部。
用力。
“噗。”
图钉穿透纸张,扎进坚硬的墙皮。
王胖子的大拇指被磨平的钉帽硌出一道深深的血印。
他没有松手,死死按了三秒钟。
把信钉得结结实实。
他退后两步,看着墙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凌哥。”
王胖子没有回头,声音发哑。
“这比赛,咱们要是输了,我王富贵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凌天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
没有说话。
突然,凌天的视线移向地面。
刚才王胖子扯开信封的时候,那个劣质的牛皮纸信封掉在了地上。
信封是反面朝上的。
背面,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剪报。
纸张泛黄,像是从某份实体报纸上直接剪下来的。
凌天弯下腰,捡起信封。
他看着那张剪报。
最上方是一行加粗的黑体标题。
【星辰大学密码学实验室宣布——对“大秦古文字”的阶段性破译取得关键突破。】
标题下方,是一张黑白的配图。
一块残破的青石碑拓片。
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复杂符号。
这些符号不属于联邦现存的任何一种语言体系。
但在拓片的最下方。
最后一行符号,被寄信人用红色的水性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红墨水渗入纸张的纹理,边缘有些模糊。
凌天的目光,定格在那个被红笔圈出的符号上。
那是一个由横竖线条交织而成的古老图腾。
线条刚硬,透着一种穿越千年的厚重感。
凌天盯着那个形状。
机房里的冷光打在剪报上。
那一行的形状,与他脑海中,华夏文明系统启动界面上的图腾,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