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联邦,第一区核心。
“极致浪漫大赏”主会场。
一座足以容纳五万人的全息穹顶竞技场,像一头钢铁巨兽盘踞在市中心。
悬浮列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温热的风。
张狂站在会场的三号入口前。
周围全是花花绿绿的应援牌和高耸入云的全息投影。
左边是企鹅互娱的粉色巨幅海报,几个长着兽耳的女NPC在光幕里扭动腰肢,抛着飞吻。
右边是奥林匹斯娱乐的金色神殿投影,背后长着六只翅膀的神明拿着光剑,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音响里循环播放着甜腻的电子合成音和造作的娇喘。
张狂穿着那件胸口写着“袍泽”的黑色短袖,站在五光十色的光影下。
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开直播。
今天不是来找乐子的,也不是来搞节目效果的。
他是来赴约的。
张狂低下头,看了一眼左手腕。
那枚带着钝角缺口的半两铜钱,被伞绳死死绑在手腕动脉的位置。
随着脉搏的跳动,铜钱贴着皮肤,传来粗糙的触感。
“特邀玩家代表通道已开启,请核对身份。”
入口处的电子闸机发出机械音。
张狂走上前,把手腕贴在感应区。
“滴。”
“身份确认:张狂。参赛组别:第七组。代表作品:《典藏华夏:封狼居胥》。”
闸机门向两侧滑开。
通道里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
“张先生,请跟我来。”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张狂的黑短袖,目光在“袍泽”两个字上停留了半秒,语气公事公办,“距离复赛开幕还有七十二小时,所有首轮参赛的特邀代表,必须在今天完成神经元校准。”
张狂没说话,跟在工作人员身后。
两人穿过长长的金属走廊。
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摆放着一排排顶配的休眠舱。
不少其他组别的玩家代表正在进行校准。
张狂转头看过去。
一个戴着头盔的年轻男人躺在舱里,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脸上挂着痴迷的笑,嘴里还发出吧唧嘴的声音。
旁边屏幕上实时显示着他脑海里的画面——一片粉红色的沙滩,几个穿着比基尼的NPC正在追逐打闹。
张狂收回视线,嘴角扯了一下。
冷笑。
“张先生,到了。”
工作人员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独立校准室前。
门牌上写着:第七组专用。
“进去之后躺进校准舱。系统会强制接入参赛作品的开场三十秒。”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份免责声明,“为了确保复赛直播时的感官同步率,这三十秒内会将痛觉、嗅觉等所有参数拉到最高。请签名。”
张狂拿起电子笔,刷刷两下签上自己的名字。
推门。
校准室里很暗,只有休眠舱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张狂走过去,脱下鞋,躺进舱体。
冰冷的金属贴片自动延伸出来,吸附在他的太阳穴、后脑和颈椎上。
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
“神经元连接开始。”
“倒计时。”
“三。”
“二。”
“一。”
“呼——”
狂风卷着粗砂,直接砸在脸上。
张狂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偏过头。
脸颊上传来真实的刺痛感,沙粒打在皮肤上,生疼。
他睁开眼。
没有宏大的交响乐。
没有热血沸腾的战前动员。
更没有他预想中千军万马的冲锋和喊杀震天。
只有风声。
干涩的、夹杂着土腥味的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
张狂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戈壁上。
天色昏黄,没有太阳,只有漫天的沙尘。
前方,是一支缓缓行进的骑兵队伍。
马蹄声沉闷。
一下。
一下。
砸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张狂站在原地,愣住了。
画面里没有那个嚣张跋扈的霍去病。
没有迎风招展的赤色汉旗。
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铁甲都看不到。
几百名士兵,穿着破旧的、沾满泥土和暗红血污的皮甲,沉默地往前走。
队伍拉得很长。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交头接耳。
连那些瘦骨嶙峋的战马,都只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风沙很大,吹得前面的士兵身形模糊。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张狂死死盯着队伍。
他看到一个走在侧翼的士兵,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杆断了一截的长矛。
矛尖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那士兵经过张狂面前时,没有转头,只是麻木而坚定地迈着步子。
皮甲的甲片相互摩擦,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三十秒的时间,很短。
但张狂觉得时间被拉长了无数倍。
他原本是带着一腔热血进来的。
他以为开场会是冠军侯的长枪指天,会是“不封狼居胥本将就死在这儿”的狂放。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支沉默的队伍。
向着风沙深处,向着看不见尽头的死地,一步步走去。
张狂的呼吸变重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和那沉闷的马蹄声重合。
他原本是个看客,是个准备在直播间里大呼小叫的主播。
但在这沉默的行军面前,他觉得自己矮了下去。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
不暴烈。
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那个嘴唇干裂的士兵走远。
张狂忽然有一种冲动。
他想迈开腿,跟上去。
他想走在这个队伍的最后面。
“啪。”
画面瞬间切断。
所有的风沙、马蹄声、土腥味,在零点一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校准舱的玻璃罩缓缓升起。
张狂睁开眼睛,看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手,想去解开脑门上的金属贴片。
手指在发抖。
他用力捏紧拳头,想控制住这种颤抖,但没用。
不是因为害怕。
这三十秒里没有一只怪物,没有一滴血溅在脸上。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是某种比恐惧更深、更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胃里,吐不出来。
张狂咬着牙,粗暴地扯下贴片。
翻身出舱。
他光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穿好鞋。
张狂推开校准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暗,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轰鸣。
一个人正好从对面的通道走过来。
走廊很窄。
两人不可避免地擦肩而过。
张狂停下脚步。
那人穿着一件灰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拉得很高。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看起来像个很久没晒过太阳、长期失眠的病人。
两人对视了一秒。
那人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张狂不认识他。
但就在视线交汇的那一秒。
张狂左手上,那枚死死绑在手腕动脉处的半两铜钱。
忽然变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