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停在校准室门口。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汗味。
属于刚才擦肩而过那个黄毛。
他回过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沈默闭上眼。
刚才视线交汇的那一秒,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人的左手腕上,用粗糙的伞绳死死绑着一枚金属片。
绑得非常紧。
伞绳勒进了肉里,边缘的皮肤因为血液流通不畅而发紫。
正常人不会这么虐待自己的动脉。
除非那件东西,比这具身体更重要。
沈默睁开眼,推开校准室的门。
灯光昏暗。
休眠舱的玻璃罩敞开着,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舱底的金属板上,有几滴尚未完全挥发的冷汗。
沈默走过去,脱下鞋,躺进舱体。
舱内还带着上一名使用者的余温。
冰冷的金属贴片自动延伸出来,吸附在他的太阳穴、后脑和颈椎上。
耳边传来轻微的电流嗡鸣。
“神经元连接开始。”
“倒计时。”
“三。”
“二。”
“一。”
没有风沙。
没有马蹄声。
没有光。
视神经被彻底切断,听觉模块被强制锁死。
前一秒,休眠舱里还有幽蓝色的微光和通风管道的轰鸣。
这一秒,什么都没了。
绝对的黑。
沈默睁着眼睛。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试着抬起手。
没有物理碰撞的回馈,没有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就像被塞进了一个抽干了空气、抽干了光线的铁盒子里,然后直接沉入了海底。
五秒钟过去。
普通人在这五秒内,会本能地产生恐慌,瞳孔放大,心跳加速,试图寻找光源。
沈默没有动。
他静静地躺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里。
十秒。
黑暗开始变得粘稠。
人在失去所有外部感官输入后,大脑为了维持运转,会开始强行制造幻觉。
视网膜深处开始闪烁毫无意义的噪点。
白色的、红色的光斑在黑暗中游离。
沈默没有理会这些光斑。
他知道那只是神经元的垂死挣扎。
十五秒。
一丝微弱的震动,顺着神经元传导进来。
“咚。”
很沉。很闷。
“咚。”
这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在剥离了外界所有的感官刺激后,人体内部的机械运转声被无限放大。
二十秒。
心跳声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坐标。
血液冲刷血管的流动声,肺泡扩张又收缩的摩擦声。
时间的概念被剥离了。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二十五秒。
黑暗不再是空洞的。
黑暗有了重量。
它像水银一样倒灌进来,压在胸腔上,压在眼皮上。
让人窒息,让人想大声嘶吼来证明自己还存在。
沈默依然睁着眼。
他的心跳没有变快。
依然是那种死水般的节奏。
三十秒。
“啪。”
画面瞬间切断。
白炽灯的光线重新刺入瞳孔。
通风管道的低沉轰鸣声灌进耳朵。
校准舱的玻璃罩缓缓升起。
沈默坐起身。
他没有喘气,没有出汗。
脸色依然苍白,眼窝依然深陷。
他抬起手,摘下太阳穴上的金属贴片。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旁边的校准仪器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数据。
【最高心率:45次/分。波动值:0。】
【痛觉反馈:未触发。】
【精神压迫指数:100%。】
【校准完成。】
沈默穿好鞋,走出校准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站在原地,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个黄毛的眼神。
他在这个充斥着工业糖精和廉价多巴胺的世界里,见过太多玩家的眼神。
有的空洞,有的狂热,有的充满对软色情的渴望。
但刚才那个黄毛不一样。
那个人刚从校准舱里出来。
体验了《典藏华夏:封狼居胥》的开场三十秒。
那个人手指在发抖,呼吸粗重,眼底全是血丝。
但那不是恐惧。
沈默太熟悉恐惧了。人在面对未知和黑暗时,本能反应是退缩。
那个黄毛没有退缩。
他身上带着一种沈默从未在任何现代人身上闻到过的气味。
土腥味。血腥味。
还有一种随时准备把命填进去的沉重感。
赴死。
沈默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他那张死水般的脸上,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向出口。
第一区边缘。
废弃航标灯塔。
这里是这座繁华都市的下水道。
窗外,五十公里外,是企鹅互娱大厦直插云霄的全息霓虹灯。
粉色的、金色的光污染把半边天空映得发亮。
而这里,只有海浪砸在礁石上的白沫。
海风带着咸腥味,顺着生锈的铁窗格灌进屋里。
沈默推开生锈的铁门。
屋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工作台上的二手脑机屏幕亮着幽冷的光。
几根裸露的线缆用绝缘胶布缠着,连着一个破旧的VR头盔。
沈默走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前。
坐下。
铁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手边放着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
他倒出半片白色的药片,没喝水,直接扔进嘴里干咽下去。
喉结滚动。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
屏幕上是《永夜星辰》的底层设计文档。
这十几天来,他删光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粒子特效、背景音乐、NPC交互、光影渲染。
统统删光。
只剩下一个15KB的物理碰撞框架。
沈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脑海里浮现出《典藏华夏:封狼居胥》这个名字。
封狼居胥。
这四个字透着一股要把天捅破的狂妄。
和他的《永夜星辰》完全是两个极端。
星火工作室。凌天。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他看过了《典藏华夏:岂曰无衣》的初赛数据。
那个游戏,把几万个玩家按在长城下面,用最粗暴的方式碾碎了他们的防线。
沈默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那是宏大的、惨烈的、带着血腥味的叙事。
用千万人的命,去填一个叫“家国”的坑。
那是一种极度外放的浪漫。
而他自己。
沈默看了一眼那15KB的文件。
他的浪漫,是向内的。
是把一个人剥光了,扔进没有尽头的黑夜里。
不给武器,不给队友,不给希望。
只给一个遥远到几乎看不见的白点。
星火工作室在做加法,把历史的厚重感一层层压在玩家身上。
他在做减法,把世界剃成一具白骨。
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沈默知道,他们踩在同一条底线上。
他按下回车键,光标跳到文档的最后一页。
键盘发出单调的敲击声。
一行字出现在纯白色的背景上。
“他用一万人的血肉证明活着的意义。”
沈默停顿了一下。
窗外的海浪拍打着灯塔底部的礁石。
他继续敲击。
“我用一个人的孤独证明活着的重量。”
最后。
“我们都是对的。”
打完最后一个句号,沈默按下保存键。
文档关闭。
屏幕变暗。
沈默伸出手,按下工作台边缘的物理电源键。
“啪嗒。”
脑机的散热风扇停止转动。
灯塔内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的海风还在呼啸。
黑暗中。
沈默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半张脸。
组委会的官方推送弹了出来。
“复赛首轮·第七组·倒计时48小时。全球预约观看人数已突破——470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