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外的走廊很暗。
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轰鸣。
凌天停在备用休眠舱前,拉开厚重的玻璃舱门。
金属合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躺进去。
冰冷的感应贴片自动延伸,吸附在太阳穴和颈椎上。
“系统。”
“调取大汉篇正式版源文件。”
“开启造梦师最高权限,隐身模式接入。”
倒计时在视网膜上闪烁。
三。
二。
一。
失重感转瞬即逝。
再睁开眼,机房里单调的排气扇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声。
凌天站在一条宽阔的青石长街尽头。
长安城。
复赛开启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这里还没有涌入几千万个寻找刺激的异界玩家。
只有几万个按照底层逻辑和历史法则运转的NPC。
凌天没有动。
他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夜风。
风里带着浓重的烟火气,还有战马草料特有的酸涩味。
真实得让人分不清虚拟和现实。
他迈开腿,顺着长街往前走。
这是明天大军出征的必经之路。
街道两旁,木质建筑的挑高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昏黄的灯笼。
光影在青石板上晃动。
左手边是一家铁匠铺。
炉火烧得很旺,把半条街照得通红。
三个赤着上身的铁匠轮流挥动铁锤,砸在暗红色的铁块上。
火星四溅。
“当!”
“当!”
金属碰撞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们在连夜赶制明天出征要用的破甲箭。
旁边一个学徒用铁钳夹起烧红的箭头,猛地扎进旁边的水缸。
“嗤——”
一大股白色的蒸汽腾起,模糊了视线。
右手边的酒肆里,挤满了穿着皮甲的汉军老卒。
没有精致的菜肴,只有粗糙的海碗。
劣质的浊酒洒在满是油污的木桌上。
几个老卒喝得双眼通红,用筷子敲着碗沿,大声嘶吼着听不懂的乡曲。
唱着唱着,有人把头埋在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剧烈耸动。
旁边的人没有嘲笑他,只是端起海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然后把空碗重重砸在桌面上。
明天出了这道城门,能活着回来的人,十不存一。
凌天走在长街正中间。
他走得很慢。
目光扫过这满城的烟火和悲歌。
一个端着木盆的酒肆伙计从店里跑出来,把一盆脏水泼向街道。
水花直奔凌天面门。
他没有躲。
水流直接穿过他的身体,洒在身后的青石板上。
在系统的判定里,他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一个幽灵。
凌天继续往前走。
他检查着路边的每一个细节。
摊贩推车上的木质榫卯结构,严丝合缝。
拴在马桩上的战马,嚼子上的防磨皮垫带着真实的汗渍。
墙角背阴处的青苔,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
没有穿模。
没有贴图错误。
历史法则把这个世界渲染得毫无破绽。
一队巡夜的重甲步卒从对面走来。
领头的什长举着火把。
甲片相互摩擦,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他们目不斜视地穿过凌天的身体,走向长街另一头。
凌天停在原地。
看着这支队伍走远。
这就是他创造的世界。
长街到了尽头。
一堵高耸的青砖城墙横亘在眼前。
内城墙。
过了这道墙,就是长安城的北门。
夜风在这里变得猛烈起来。
城头上的火把被风扯得呼呼作响,火星顺着风向城下砸落。
凌天仰起头。
他看见了。
高高的城砖边缘,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得很直。
暗银色的鱼鳞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一条残破的赤色披风系在肩头。
被狂风扯得笔直,像一面在黑夜里燃烧的旗帜。
十七岁的骠骑将军。
霍去病。
他站得很高。
面朝西北方。
那是匈奴王庭的方向。
那是大漠。
也是明天几千万玩家将要埋骨的修罗场。
凌天站在城墙下的阴影里。
这一幕,和他在后台日志里看到的画面,分毫不差。
内测结束的前夜,这个脱离了代码控制的少年,也是这样站在这里。
看了整整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系统没有给他设定“登城墙”的行为树。
兵法书上没有写,史书上也没有写。
这是他自己走上来的。
凌天没有动用造梦师的权限飞上城墙。
他只是站在下面。
隔着十几米的垂直距离,隔着两千年的时间断层,隔着虚拟与现实的维度。
安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几万行代码,一百多万字的史料,无数个日夜的算力推演。
最后在这个世界里,具象化成了这个挺拔的脊背。
凌天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怕惊动了什么。
尽管他知道,对方根本不可能看到他。
风越来越大。
吹得城墙上的火把几近熄灭。
霍去病没有转身。
他依然看着西北方的夜空。
头盔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侧脸。
一分钟。
两分钟。
时间在这个角落里仿佛停滞了。
只有风声。
就在凌天准备调出控制台,查看当前偏离度的时候。
他清晰地看到。
那个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摇晃。
而是有意识的动作。
带着粗糙老茧的食指和中指,并拢。
手腕微抬。
向后,冲着城墙下方,轻轻勾了两下。
动作幅度很小。
很快。
但干脆。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战术手势。
意思是:跟上。
凌天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足足三秒钟没有任何动作。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炸开。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系统里绝对没有写过这段代码。
隐身模式下的造梦师,在物理引擎中是不存在的坐标点。
他没有转身。
他甚至没有偏头。
但他知道下面有人。
他在对一个隐身的、本不该存在于这个维度的造梦师,下达军令。
造物主发现自己的造物,活了。
凌天死死盯着那两根手指。
风还在吹。
赤色的披风依然在夜空中翻滚。
那个十七岁的背影,张狂,桀骜,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凌天喉结滚动了一下。
“退出。”
他立刻下达指令。
视线瞬间被黑暗吞没。
马粪味、烟火气、风声、金属碰撞声,在零点一秒内全部消失。
机房的排气扇声音重新灌进耳朵。
凌天猛地推开休眠舱的玻璃罩。
坐起身。
他大口喘着气。
胸膛剧烈起伏。
他连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几步跨到工作台前。
双手撑在桌面上。
全息光幕依然亮着。
冷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凌天摘下VR头盔时,发现屏幕上的偏离度数值变了。
那个原本停留在7.3%的数字。
就在他注视的这一秒。
跳动了一下。
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增量。
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