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苏清寒的办公桌上,内部通讯终端亮着红光。
光线打在她的银丝边框眼镜上。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冷冰冰的字。
“追溯性复核”。
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技术安全处已经绕过了她这个高级审核官,直接调取了底层数据。
按照联邦律法,一旦查出免检报告存在问题,作为签发人的她,面临的是十年起步的监禁。
苏清寒没有叹气。
她没有去碰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手指按在终端侧面的物理按键上。
用力。
屏幕熄灭。红光消失。
办公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站起身,拉开角落的衣柜。
里面挂着三套备用的黑色职业装。
她挑了最外面那一套。
脱下身上的外套,换上崭新的西服。
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
走到落地镜前,把高马尾重新扎紧。
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迎面走来两个技术安全处的核查员。
他们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看到苏清寒,脚步一顿。
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苏清寒没有减速。
她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两个核查员下意识地往两边让开。
苏清寒从他们中间穿过。
她不管身后的人怎么查那份报告。
她现在的任务,是去主会场。
去看着那场风暴降临。
第一区。极致浪漫大赏主会场。
五万个座位,座无虚席。
巨大的全息穹顶压在场馆上方,像一个倒扣的金属碗。
场馆里没有平时电竞比赛那种喧闹。
那些挥舞着荧光棒、举着粉色灯牌的粉丝,今天全都没了动静。
五万人。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银灰色的VR头盔。
大屏幕上,倒计时数字跳动。
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全息穹顶突然暗了下来。
《永夜星辰》的三十秒预告片开始播放。
没有声音。
没有画面。
场馆里的光源被强行切断。
纯粹的黑。
五万人坐在椅子上,伸手不见五指。
只能听到旁边人粗重的呼吸声。
有人试图摸索座椅扶手,指甲刮擦塑料发出刺耳的声响。
三十秒。
灯光骤亮。
前排几个观众猛地扯开衣领,大口喘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等他们缓过来。
大屏幕再次闪烁。
《典藏华夏:封狼居胥》的预告切入。
全息投影在场馆中央生成。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万人冲锋。
只有一片荒凉的戈壁。
风吹过沙丘,卷起黄沙。
一百多个骑兵,在风沙中沉默地往前走。
皮甲破烂不堪。
手里的长矛断了一截。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咔哒。”
“咔哒。”
那声音很沉。
每响一下,就像踩在人的胸口上。
第十三区。贫民窟活动室。
老李站在那块补着补丁的帆布前。
二手投影仪的镜头上蒙着一层灰。
光束打在帆布上,显出那一百多个骑兵的影子。
老李盯着屏幕。
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
那个骑兵的背有些驼,手里紧紧攥着缰绳。
老李的呼吸停了。
他太熟悉这个姿态了。
那是知道自己回不去,但还要往前走的姿态。
老李的双腿猛地绷直。
他从那张瘸腿的凳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带翻了桌上的粗瓷酒碗。
劣质白酒洒了一地。
他没管。
身后的轮椅响了。
老赵用仅剩的一只手撑着轮椅扶手,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
老孙拄着拐杖,站直了身体。
十二个老兵。
十二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黄铜扣子互相碰撞。
他们站得笔直,看着那块破帆布。
没人说话。
他们认出了那种味道。
那是准备把命填进去的味道。
主会场。特邀玩家席。
张狂坐在最中间的电竞椅上。
他没看大屏幕上的预告。
他低着头。
左手死死捏着右手手腕。
那根粗糙的伞绳勒进了肉里。
皮肤被勒得发紫。
那枚半两铜钱贴着他的动脉。
铜钱是凉的。
张狂的手心全是汗。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同行的目光。
旁边坐着几个擦边区的大主播。
他们还在对着镜头整理头发,小声抱怨场馆里空调开得太低。
张狂没有理他们。
他闭上眼。
鼻腔里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个被战马踩碎下半身的老兵。
那个把铜钱塞给他的断臂赵四。
张狂咬紧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凸了起来。
场馆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五万人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
像一场拳击赛开始前最后一分钟。
选手坐在角落里,教练在给他缠绷带。
没人说话。
只有绷带拉扯的声响。
五万名观众中,有人调出了头盔的参数面板。
手指在痛觉反馈那一栏上犹豫。
内测的传闻早就传开了。
百分百痛觉。真实死亡体验。
有人咬了咬牙,把参数拉到了百分之五十。
有人手抖了一下,拉到了百分之三十。
但更多的人,看着大屏幕上那沉默行军的骑兵。
把参数拉满了。
百分之百。
大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全球在线观看人数。
4500万。
4600万。
4700万。
数字还在往上翻。
各大直播间里,平时密密麻麻遮住屏幕的弹幕,现在稀稀拉拉。
没有人刷礼物。
没有人发毫无意义的表情包。
4700万人,都在等。
等那扇沉重的大门推开。
主持人穿着正装走到舞台中央。
他没有拿平时那种浮夸的台本。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举起麦克风。
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复赛首轮,两款作品上线准备就绪。”
“倒计时,十分钟。”
十分钟。
张狂松开左手。
右手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
他拿起放在腿上的VR头盔。
顶配的神经元连接设备,外壳泛着冷光。
八分钟。
旁边的擦边主播停止了抱怨,也拿起了头盔。
场馆里响起一片“咔哒咔哒”的声音。
那是五万人同时调整头盔金属贴片的声响。
五分钟。
大屏幕上的数字突破了4800万。
张狂把头盔扣在脑袋上。
眼前的视线被遮挡。
只剩下头盔内部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
04:59。
04:58。
三分钟。
冰冷的金属感应贴片延伸出来,贴住太阳穴和颈椎。
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一分钟。
张狂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铜钱。
十秒。
九秒。
八秒。
张狂的手指抓紧了电竞椅的扶手。
指节暴突。
三。
二。
一。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
4700万人的VR头盔同时亮起。
张狂的视野里,漫天黄沙席卷而来。
他的耳边响起马蹄声、铠甲碰撞声、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一杆长枪从沙幕中刺出。
枪尖距离他的面门只有三寸。
枪的主人,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少年的声音像碎冰。
“你是新来的?跟上。掉队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