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灌进嘴里。
张狂下意识想吐,但干涸的喉咙只发出一声干呕。
队伍在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单调的马蹄声和几万双皮靴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头顶的日头毒得发白。铁质的鳞甲吸足了热量,贴在粗糙的麻布底衣上,烫得人浑身发抖。
张狂跟着前面的马尾巴,机械地迈动双腿。
大腿内侧传来撕裂般的疼。
那是粗糙的军裤混合着汗水和沙粒,在皮肉上反复摩擦的结果。
皮破了。血水渗出来,又被风吹干,结成硬邦邦的血痂。再走一步,血痂重新撕裂,沙子直接嵌进鲜红的嫩肉里。
百分之百痛觉同步。
张狂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他没有调低参数。他知道,现在和他一样在线的四千七百万人里,绝大多数都没有调低参数。
所有人都在硬扛。
张狂转过头。
视线所及,那些和他一样顶着“新兵”头衔的玩家,全都在死死咬着牙,脸色惨白。
有人走着走着,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旁边立刻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揪住那人的后领,硬生生拽了起来。
是NPC老兵。
老兵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个玩家,指了指队伍后方。
掉队者,斩。
那名玩家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和沙土混成泥水往下淌。他死死抓着手里的长矛,借着力道重新站直,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
没有人退赛。
四千七百万人,在这片死寂的戈壁上,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一件事。
行军,本身就是战争。
这和内测完全不一样。
张狂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
内测时,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快速推进,遭遇战,决死冲锋。
所有的恐惧、热血和肾上腺素,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燃烧殆尽。
但现在,只有慢。
慢得让人绝望。沉得让人窒息。
没有敌人。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只有走不完的黄沙,无边无际的戈壁,和永远在前面领军的那个背影。
霍去病。
那位十七岁的统帅,今天没有像内测那样频繁在阵前驰骋。
他骑着那匹赤色的汗血宝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暗银色的鱼鳞甲上蒙着一层灰土。赤色的披风垂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晃动。
整整一天。
从烈日当空,到残阳如血。
队伍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起初有几个平时在别的游戏里嚣张惯了的玩家,受不了这种枯燥,张嘴想骂两句。
刚吐出一个字,带队的伍长一刀背就砸了过去。
直接砸断了三颗牙。
血水和着碎牙吐在沙地上。伍长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只吐出一个字:“走。”
从那以后,整个军阵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风声。
张狂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了。
每一次呼吸,吸进来的都是滚烫的沙尘。喉咙里干得冒烟,水囊挂在腰间,但不到军令下达,谁也不敢喝一口。
这就是真实的古代行军。
无聊,痛苦,压抑,绝望。
没有华丽的过场动画,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
只有一万具血肉之躯,在对抗这片吃人的大漠。
队伍翻过了一座巨大的沙丘。
张狂踩着松软的沙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沙脊。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的那个背影,停了一下。
霍去病回过了头。
这是他今天一整天,唯一一次回头。
张狂刚好抬起头。
隔着漫天的风沙,他撞上了那位少年将军的视线。
张狂愣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内测时那种狂傲,那种择人而噬的杀气。
但没有。
霍去病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很静。
那眼神不像是看着身后的千军万马,也不像是看着茫茫戈壁。
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超出了生死的界限,远到看穿了这片黄沙的尽头。
张狂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左手腕上的半两铜钱。
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动脉。
霍去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向前。
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继续前行。
日落时分。
风停了。
气温断崖式下跌。
上一秒还是烤炉,下一秒冷风就顺着盔甲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扎营!”
传令兵嘶哑的声音在队伍前后回荡。
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开。
无数人直接瘫倒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有篝火。
为了防备匈奴游骑,大军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
张狂摸出腰间的干馕饼。
硬得像石头。
他用力咬下一块,在嘴里含了很久,等唾液把它泡软,才艰难地咽下去。
水囊里的水只剩下一半,透着一股浑浊的土腥味。
张狂喝了一小口,把水囊重新挂好。
他累得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酸痛。
他走到一匹卧倒的骆驼旁边,顺着骆驼温热的肚皮靠了下来,闭上眼睛,准备抓紧时间睡一会。
周围全是玩家和NPC粗重的呼吸声。
张狂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有人靠了过来。
紧接着,张狂的胳膊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不是手。
是一截断臂的残肢。
张狂猛地睁开眼。
赵四坐在他旁边。
这个在内测里替他挡刀断了左臂的NPC老兵,此刻脸色很不好看。
月光照在赵四满是沟壑的脸上,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灰败。
赵四压低了声音,嘴唇有些发白。
“你有没有发现……”
张狂坐直了身体,睡意瞬间消散。
赵四咽了一口唾沫,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沙子,声音压得更低。
“今天的路线,和内测不一样。”
张狂一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夜空。
戈壁上的星星很亮。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河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张狂不是天文学家,但他记得很清楚。
内测的时候,那颗最亮的北极星,一直挂在他的右前方。
那是通往匈奴王庭的方向。
可是现在。
张狂的视线在夜空中死死定住。
北极星,在他的正左方。
他们走错方向了?
还是说——
张狂转过头,看向黑暗中中军大帐的方向。
霍去病,故意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