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盯着正左方的北极星。
他确信自己没看错。
内测时,大军出塞,一路向北。
但现在,这支一万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偏转了方向。
向西。或者更偏西北。
旁边的赵四打了个寒颤。老兵把残臂往衣服里缩了缩。
“睡吧。”赵四闭上眼,“将军指哪,咱们走哪。”
张狂睡不着。
他死死捏着手腕上的半两铜钱。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天亮。
没有号角。传令兵骑着马从阵前跑到阵尾,只喊了一个字:“拔营。”
玩家们从沙地上爬起来。
没人抱怨。昨天那个被伍长砸掉三颗牙的玩家,老老实实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大军继续走。
太阳升起。戈壁上的温度再次飙升。
但今天没有风沙。
队伍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
就像大地被一把斧头劈开。
霍去病骑着赤色战马,第一个走进了裂缝。
大军跟进。
这是一条峡谷。
两边的岩壁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头顶只能看到一线蓝天。
气温骤降。
张狂打了个哆嗦。他身上的麻布底衣已经被汗水泡透了,现在被峡谷里的阴风一吹,冷得刺骨。
脚下的路变得坑洼不平。
全是碎石。
张狂的草鞋早就磨穿了。脚底板直接踩在石头棱角上。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周围的玩家也都在死撑。所有人头顶的血条都在缓慢下降。体力值已经见底。
峡谷越来越窄。
从一开始的十马并行,变成只能五人一排。
张狂被挤到了最外侧。
他的肩膀不时蹭到岩壁。
黄昏。
头顶的那一线天空变成了暗橘色。
峡谷里几乎黑了。
大军的速度慢了下来。
张狂贴着岩壁走。他伸出手,扶了一把旁边的石头。
手感不对。
不是天然岩石那种粗糙的颗粒感。
很平滑。
张狂停下脚步。
后面的人撞在他背上。
“走啊,停下干什么?”一个玩家压低声音骂道。
张狂没理他。
他低下头,凑近岩壁的底部。
光线太暗,他只能用手去摸。
手指顺着岩壁往下,摸到了地面。
一道深深的沟壑。
张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摸到了另一道平行的沟壑。
两条沟壑,间距固定。
边缘的石头已经被风化得很圆润,里面填满了硬邦邦的泥土。
车辙。
这是车辙。
张狂的瞳孔放大。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深不见底的峡谷。
有人走过这条路。
而且不是几个人,是庞大的车队。只有重型辎重车,才能在石头上碾出这么深的车辙。
张狂脑子里闪过内测时的每一张地图。
没有。
内测的行军路线,全是大漠、戈壁、草原。
根本不存在这条峡谷。
大汉的铁骑,在霍去病的带领下,走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
赵四也注意到了地上的痕迹。
老兵蹲下身,用仅剩的右手摸了摸那道沟壑。
赵四的脸色变了。
“咱们大汉的车。”赵四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一股警惕。
张狂一愣:“你怎么知道?”
“轮距不对。”赵四站起身,警惕地看着四周的岩壁,“匈奴人不用这种重车。西域那些小国,造不出这种铁木轮子。”
张狂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汉军,不是匈奴,不是西域。
那到底是谁?
大军在峡谷里走了一整夜。
没有扎营。
霍去病没有下达停止的军令。
所有人都只能硬挺着。
体力条已经见底闪红。痛觉反馈让每一个玩家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有人脚下一软,摔倒在碎石上。
后面的战马眼看就要踩上去。
张狂猛地伸手,死死揪住那人的后领,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手腕上的伞绳勒紧,半两铜钱硌着动脉,生疼。
那人喘着粗气,借着张狂的力道站稳。
没人敢停。
掉队者,斩。
张狂机械地迈着双腿。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全靠一口气吊着。
大夏联邦。第十三区。
星火工作室机房。
刺耳的警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全息光幕上,一片猩红。
凌天坐在工作台前。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脊背上。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下巴,砸在键盘上。
屏幕正中央,一张巨大的三维地图正在实时演算。
地图上,一条红色的虚线笔直向北。这是系统预设的行军路线。
但在虚线的左侧。
一个代表大汉军团的金色光点,正在一条未知的峡谷地形中缓慢移动。
完全偏离了红线。
光点旁边,悬浮着一个疯狂跳动的数字。
【NPC行为偏离度:8.1%】
三个小时前。
凌天刚吃完半个冷掉的馒头,这个数字还是7.4%。
短短三个小时,数字像疯了一样往上窜。
【偏离度:8.3%】
王胖子端着一碗泡面冲过来。
他看着满屏的红光,手一抖,泡面汤洒在裤腿上。
“凌哥!这怎么回事?有黑客攻击?”王胖子声音都在发颤。
凌天没说话。
他的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十根手指绷得笔直。
他猛地敲下几个回车键。
底层的监控日志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没有外部数据包。
没有木马植入。
历史法则防火墙完好无损。
没有任何人篡改代码。
凌天死死盯着那个金色光点。
这是系统内部的自我演化。
这条路,是霍去病自己选的。
【偏离度:8.6%】
工作台右上角,一个半透明的模块正在剧烈闪烁。
那是叙事加速器的框架。
由于偏离度过高,加速器正在承受巨大的逻辑压力。
机房角落的主控脑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散热风扇的转速飙到了极限。
机柜外壳烫得吓人。
框架边缘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它在震颤。
但还没有崩溃。
王胖子急得团团转。他一把抓起桌底下的军工级液氮冷却罐,对着发烫的机柜猛喷。
白色的冷气在机房里弥漫开来。
凌天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切出直播间的后台数据。
4700万人。
实打实的4700万个神经元连接节点。
全网的目光都盯在这个游戏上。
弹幕在屏幕右侧疯狂滚动。
“怎么进峡谷了?内测不是平推吗?”
“这路看着好压抑,我幽闭恐惧症都要犯了。”
“狂哥他们都快累死了,这行军到底要走多久?”
企鹅互娱在看着。奥林匹斯在看着。游戏总局在看着。
如果现在框架崩溃,大军卡死在峡谷里,或者出现穿模、逻辑死锁。
星火工作室将万劫不复。
苏清寒签发的那份免检报告,会立刻变成送她入狱的铁证。
凌天感觉喉咙发紧。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他是一个造梦师。
他是这个世界的创作者。
但现在,他只能坐在屏幕前,看着自己创造的世界,脱离了他的掌控,走向一片未知的黑暗。
【偏离度:8.9%】
数字终于停住了。
不再跳动。
凌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没有去碰强制终止键。
他点开开发者日志的备注栏。
光标在闪烁。
凌天敲下五个字。
“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前面的光线突然变了。
不再是峡谷里那种压抑的暗红色。
而是透着一股灰白。
风吹了进来。
带着草腥味的旷野之风。
到尽头了。
峡谷尽头,大军停了下来。
张狂从人缝中望过去,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原,草原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石丘。
石丘上,插着一面残破到几乎只剩旗杆的旗帜。旗面上,依稀可辨一个古老的字——但那不是汉字。
张狂不认识那个字,身旁的赵四也不认识。
但霍去病认识,少年将军勒住马,盯着那面旗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张狂见过的、霍去病最危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