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最后一段路,是最难熬的。
头顶的光线越来越亮,但脚下的碎石却越来越大。
张狂的草鞋彻底烂了。
他的右脚底板直接踩在一块锋利的石头棱角上。
钻心的疼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拽住了他的麻布底衣。
“撑住。”
是赵四。
老兵的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每说一个字,嘴角都在往外渗血。
张狂借着赵四的力道,硬生生站稳。
他大口大口地吸气。喉咙里全是土腥味。
“快到了。”赵四看着前方越来越宽的裂缝,仅剩的右手握紧了刀柄。
大军终于走出了这条像伤口一样的峡谷。
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草腥味。
张狂大口喘着气。他的肺像拉满的破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一万人的队伍,在走出峡谷的这一刻,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最前方那个骑着赤色战马的背影上。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原。
草原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石丘。
石丘上,插着一面残破到几乎只剩旗杆的旗帜。
旗面上,依稀可辨一个古老的字。
张狂不认识那个字。身旁的赵四也不认识。
但霍去病认识。
少年将军勒住马,盯着那面旗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张狂见过的、霍去病最危险的笑容。
霍去病没有回头。
他单手抓着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草地上刨了两下。
少年将军缓缓抬起右臂。
“唰——”
一万汉军,同时停步。
几万双皮靴踩在草地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霍去病抽出身侧的马鞭,指向石丘上那面残破的旗帜。
风把旗面吹得哗啦作响。
霍去病开口了。
声音顺着风,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清楚那面旗。”
张狂眯起眼睛。旗子上的字弯弯曲曲,像某种野兽的图腾。
霍去病接着说。
“这是匈奴单于每年秋天,祭拜长生天的必经之路。”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赵四仅剩的右手猛地抓紧了张狂的胳膊。老兵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霍去病的声音没有起伏。
“只有王的卫队,才走这条峡谷。”
他收回马鞭,目光扫过前方的开阔地。
“我们就在这。”
“等他们的王,自己送上门。”
五句话。
说完,霍去病调转马头,长枪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结阵。”
第一区。公寓内。
大屏幕上,画面静止。
4700万在线人数的直播间,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卡顿。
不是服务器卡了。
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五句话的信息量。
内测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长途奔袭的遭遇战。
大军在草原上像没头苍蝇一样找敌人,然后用命去填。
但现在,路线变了。
峡谷,车辙,残旗。
三秒钟后。
弹幕炸了。
密密麻麻的白色字体瞬间盖满了整个屏幕。
“卧槽!”
“他不是在行军,他是在设伏!”
“内测是找敌人打,正式版是等敌人来!”
“我头皮麻了!这个NPC在进化!”
“绕到单于祭天的路上堵门?这是什么神仙战术!”
“这可是匈奴最神圣的地方!他要在人家祖坟门口杀人!”
“太狂了!这才是冠军侯!这才是封狼居胥!”
弹幕滚动得太快,肉眼根本看不清具体的字。
只有满屏的感叹号,宣泄着4700万人心里的震撼。
第十三区。星火工作室。
凌天靠在电竞椅上。
全息光幕上的红色警报已经解除。
代表NPC行为偏离度的数字,稳稳地停在8.9%。
王胖子张大嘴巴,手里的液氮冷却罐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凌哥……”王胖子咽了一口唾沫,“这NPC,自己把战术升级了?”
凌天看着屏幕上那个金色的光点。
他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霍去病。
不是死板的代码,不是只会按着既定路线冲锋的莽夫。
这是一个天生的战神。
他不需要造梦师教他怎么打仗。
他会在最危险的地方,找到最致命的猎物。
草原上。
军令下达。
一万名疲惫不堪的玩家和NPC,瞬间动了起来。
没有人在乎体力条已经见底。
没有人在乎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结痂。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狂飙。
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布置阵地。
传令兵打出两面红色的战旗。
军阵像一台庞大的机器,轰然运转。
张狂跟着伍长,跑到左翼的缓坡。
“挖坑!把矛尾顶死!”伍长一脚踹在张狂屁股上。
张狂扑倒在地上。
没有铁锹,只能用手。
十根手指抠进硬邦邦的泥土里。
指甲翻卷,泥土塞进指缝。
他感觉不到疼。
他把三米长的白蜡杆长矛斜插进坑里,然后搬起旁边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压在矛尾上。
干完这一切,他整个人瘫在土坡后面。
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是肌肉过度劳累后的痉挛。
旁边的几个玩家也一样。
有人在干呕。有人在疯狂地往嘴里灌水,哪怕水囊里只剩下浑浊的泥沙。
张狂用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沙土。
手腕上的半两铜钱凉得刺骨。
赵四跟在他旁边。老兵只有一只手,没法拿长矛,只能拔出腰间的环首刀。
刀刃上还有内测时留下的缺口。
全军备战完毕。
草原上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张狂趴在土坡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地平线。
他调整着呼吸。
一下。两下。
就在这时。
张狂在阵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时,赵四用仅存的右手拉住了他。
老兵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捏得张狂生疼。
张狂转过头。
赵四的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什长……你听到了吗?”
张狂一愣。
他竖起耳朵。
风声。
沙声。
然后——
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声音,从草原的另一端传来。
轰。
轰。
轰。
不是马蹄声。
内测时,张狂听过匈奴骑兵冲锋的声音。那是密集的、杂乱的马蹄敲击声。
但现在这个声音。
比马蹄声更沉。更重。
像是大地本身在震动。
张狂把手按在地上。
大地的温度很凉。
但这股凉意被一种狂暴的震动取代了。
张狂腰间的水囊里,仅剩的一点水在剧烈晃动,撞击着牛皮内壁。
他插在面前的那杆长矛,白蜡杆在嗡嗡作响。
土坡上的碎石子开始跳动。
赵四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什么?”
张狂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内测时,那个浑身插满箭矢的报信斥候。
斥候死前,吐着血块,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三万。
内测时,他们面对的是三万匈奴主力。
但现在。
张狂死死盯着地平线。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连眨眼都不敢。
这个声音。
这种连大地都能踩碎的压迫感。
不。
这个声音,比三万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