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心率持续超限】
【当前心率:128】
【短时刺激风险:极高】
【建议:立即结束沉浸连接】
第十三区机房里,陆远舟的椅子猛地往后撞了一下。
他几乎是扑到医疗面板前,指尖飞快划过李建国的实时生理数据。心率曲线已经冲过红线,血压波动紧跟着抬升,烧伤痛觉反馈虽然被系统削弱过一部分,可老人的神经元同步率还在守灯状态里维持高位。
这意味着,黑海上每一次浪涌、每一次火箭爆响、每一次灯火晃动,都会被身体当成真实压力接收。
“凌天,不能再拖了。”
陆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却绷到发颤。
“强制弹出。现在。”
王富贵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刚才还攥着拳头骂威廉的劲头全没了,胖手扶住桌沿,手背青筋鼓起来。
“老李还能撑吧?就……就再撑一下?狂哥已经要出去了,他……”
“再撑一下有可能就是心律崩盘。”陆远舟猛地转头,眼底全是红血丝,“他不是二十岁玩家,他是退伍老兵,现实身体承受不了这种持续刺激!”
主控台前,凌天的手指已经落在强制保护协议上。
黑色界面弹出一层冷白确认框。
【目标玩家:李建国】
【当前状态:高危沉浸】
【是否启动强制弹出保护】
【确认后将中断其当前持灯行为】
最后一行字出现时,机房里静得只剩风扇转动声。
苏清寒没有阻止。
她很清楚,按规则,陆远舟的医学意见足够启动保护。再往后拖,一旦老李现实中出事,星火会被钉死在安全事故上,威廉等的就是这一刀。
凌天的指尖悬在确认键上。
黑海甲板上,老李面前同样弹出一块半透明提示。
【检测到现实身体高危】
【玩家即将进入保护退出流程】
【倒计时:5】
那块冷光挡住了半盏主灯。
周围几名宋兵脸色骤变,文臣也抬了抬手。主灯旁边,张狂腰间的绳还没完全松开,刚要翻出船舷的动作硬生生卡住,整个人贴在湿木栏上,眼睛一下瞪红。
“什么意思?弹老李?”
【倒计时:4】
老李低头瞥了一眼提示框,烧伤的手背已经肿得发亮,掌心外侧裂口被海水泡得发白。可那只手仍稳稳压着灯杆,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按在退出提示的延迟选项上。
【玩家申请延迟退出】
【理由:当前持有主船秩序锚点】
【需医疗侧确认】
陆远舟的面板上立刻弹出申请。
他咬紧牙关,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在硬抗。”
王富贵差点跳起来:“这还能申请?老爷子疯了吧!”
凌天没有立刻按下强制确认,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两声很轻,却像压住了整个机房的呼吸。
黑海上的风更重了。
张狂一把扯住老李的袖子,湿布和甲片上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你别逞!你退,我带主灯!”
老李侧过脸,眼皮微垂,脸上的皱纹被火光照得很深。
“主灯不能走。”
“那我不走!”张狂胸口起伏得厉害,腰间绳索被他扯得咯吱响,“传火找别人,我在这儿看着你。你手都这样了,心率也爆了,老子一走,你倒了怎么办?”
几名宋兵沉默着低下头。
谁都知道张狂说得有道理。
老人现在的状态太差,烧伤、失血、寒冷、持续精神紧绷,每一样都在把他往现实危险里推。主船灯杆在他手里很稳,可那只手已经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又被他硬压回去。
张狂越说越急:“我跑得快,我能护灯,我也能守船!你把灯给我,我——”
“张狂。”
老李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让甲板上的浪声都低了一截。
张狂嘴唇动了动。
老李把主灯稍稍往上提,让附近几艘船还能看到这点光,随后才开口。
“你留这儿,是护我,还是怕担事?”
张狂整个人僵住。
那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胸口。
他眼睛通红,抓着老人袖子的手慢慢松开,指尖还在抖。
“我怕什么担事……”
老李没骂他,只把那只受伤的手挪到灯罩边,掌心烫伤的皮肉贴着裂纹,灯芯在里面轻轻一晃,又稳住了。
“会冲的不稀罕。”
老人喘了口气,喉咙里有海风刮过后的哑。
“会把火送到,才稀罕。”
甲板上没人说话。
张狂喉结滚动,湿发一缕缕贴在脸侧,平日里那股谁都不服的劲像被这句话压进了骨头里。他从大秦冲过,从大汉冲过,挨刀、挨箭、背铜钱,靠的全是一股莽劲。
可现在老李让他去做的事,偏偏不能只靠莽。
到一船,先问人。
再传火。
不能乱冲,不能只顾爽,不能把灯带成新的恐慌点。
张狂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第十三区机房里,陆远舟死死盯着那条延迟申请,额角青筋轻轻跳动。
苏清寒低声提醒:“如果强制弹出,主船秩序会立刻失去锚点。后续混乱风险也会归入星火操作后果。”
陆远舟闭了闭眼,指尖停在医疗确认上,迟迟没落。
凌天声音很沉:“给一个最低风险条件。”
陆远舟抬头,眼里全是挣扎:“他必须停止跑动,停止搬运,降低痛觉反馈,坐位守灯。每三十秒同步一次现实心律,一旦心率继续上冲到一百三十五,无条件弹出。”
“可以。”
凌天立刻将条件写入保护协议。
【医疗侧临时许可:延迟退出】
【限制:禁止剧烈位移】
【限制:痛觉反馈进一步下调】
【限制:心率135触发无条件弹出】
【当前持灯职责调整建议:主船秩序锚点留位,传火职责转移】
这一行提示同步到黑海。
张狂也看见了。
他盯着“传火职责转移”几个字,鼻翼剧烈起伏,半晌没吭声。
老李把备用小灯捧过来,用主灯引着灯芯。火苗舔上湿芯的一瞬,微弱得几乎要被风按灭,可老人用手掌挡住裂风,等它一寸一寸站直。
“跪下接。”
张狂眼眶猛地一热。
平时他最受不了这种老派命令,换成别的时候早就骂一句“跪个屁”,可这一刻,湿甲板冰冷刺骨,他却缓缓弯膝。
膝盖砸在积水里,发出很闷的一声。
两边宋兵眼皮一颤。
直播间弹幕也停了一瞬。
那个嘴臭、暴躁、动不动就“老子今天要打假”的狂哥,就这么跪在了黑海主船的湿甲板上,双手举起,接住老人递来的小灯。
火苗隔着湿布木盒透出一条细光,映在他被海水打湿的脸上。
老李一只手扶主灯,一只手按在他肩头。
“你去传火。”
张狂低着头,牙关咬得很紧,肩背绷成一条线。良久,他抬起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保证送到。”
没有脏话。
没有吼叫。
只有这四个字。
机房里,王富贵猛地抹了一把脸,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卧槽……”
陆远舟把医疗延迟确认按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一口气,转身继续盯紧心率曲线。
【李建国:临时留场】
【主船锚点:维持】
【传火职责:张狂】
伊莲娜将这一段完整写入独立记录。
【职责交接完成】
【老兵留守主船秩序】
【年轻玩家承担传火风险】
风浪拍上船舷。
张狂把灯种护进怀里,重新系紧腰绳,湿布木盒贴在胸口,里面那点火轻轻发热。
老李坐回主灯旁,背靠桅杆,灯举得很稳。
“走。”
张狂翻身下去。
就在他脚尖刚踩上两船之间那块临时搭起的木板时,黑潮猛地一卷,浪头像从船底炸开,整块木板桥被掀上半空,绳扣啪地崩断。
木板翻入黑水,眨眼被吞没。
最近的断灯船,彻底隔在了黑水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