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桥断开的声音并不大。
可那声绳扣崩裂,落在张狂耳朵里,比火箭爆响还刺。
脚下骤然一空,腰间护绳猛地绷紧,两名宋兵同时往后拽,麻绳勒进张狂腰侧旧伤,疼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回主船外沿,半截身子悬在黑水上方。
怀里的灯种被他死死压住,湿布木盒贴着胸口,里面那点火抖了一下。
“别压灯!”
老李的声音从甲板上传下来。
张狂一口气憋在喉咙,手指抠住船舷裂缝,硬是把身体拧回去。浪水拍到脸上,咸腥灌进嘴里,他连吐都顾不上,目光越过断开的黑水,落在那艘最近的断灯船上。
那边只有一团暗影。
船灯灭了以后,人影缩成一片,没人敢大声喊。偶尔一声孩子哭,又被大人捂住,生怕黑暗把敌箭引过去。
两船之间隔着不到两丈。
平时张狂闭眼都敢跳。
可现在黑水翻滚,断缆、碎木、尸体一样的浮物在浪里一闪而过。腰间还系着主船护绳,怀里还护着灯种,这一跳若是踏空,灯和人都得进水。
873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急促却清楚。
“别硬跳!浪间空隙只有三秒,第三秒后右侧回卷,会把你往船底吸!”
张狂咬牙:“那你给老子路!”
873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面板上的浪形线,手指飞快标出节奏。
“下一轮空隙在七秒后,但距离不够。需要中间借力。”
“借你大爷!”
张狂拳头砸在船舷上,木刺扎进掌心。敌船那边的火线正在靠近,威廉明显也看见了桥断。半暗处,几个火把慢慢抬高,火光被浪雾切碎,像一排等着收割的眼睛。
威廉的暗室里,技术人员低声汇报:“传火路线中断,玩家被困主船外缘。”
威廉靠在椅背里,指间那枚宙斯侧脸纪念币轻轻翻转。
“他会跳。”
机械义眼里映出张狂悬在船舷上的身影。
“这种玩家对自己的身体控制有信心。让他带着火种失败,画面会很漂亮。”
旁边剪辑端口已经提前建立标签。
【候选素材:传火者失足】
【候选素材:灯种落水】
【候选素材:主船决策失败】
黑海上,张狂当然不知道那边已经把他的失误当成素材等着。
他只知道那艘断灯船越来越黑。
主船灯在背后亮着,可隔着黑水传不过去。那艘船上的人要是继续以为自己被抛下,下一步就会解缆、避撞、乱撞,整条左翼断链会继续撕开。
“绳给我放长。”张狂声音发狠,“我踩浪过去。”
两名宋兵脸色一变。
老李在甲板上咳了一声,硬撑着坐直。
“张狂。”
这两个字一落,张狂骂声卡住。
老李没多说,只把主灯往他这个方向抬了抬。那盏灯稳稳亮着,像在提醒他刚才跪着接下的不是冲锋令。
是传火令。
张狂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两下,硬把那股莽劲压下去。
“行,我不跳。”
话音刚落,黑水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喊。
“接着!”
一根断桨从左前方邻船探了出来。
那艘船比主船矮一截,船尾白发老舵手半跪在船帮上,肩头烧过的蓑衣还冒着湿烟。他一只手抓桅绳,一只手把断桨尽力伸向张狂,桨头被浪拍得上下乱颤。
正是先前孩子船上的老舵手。
他肩上的伤还没处理,胳膊却抬得很直。
“踩我桨背!”
张狂瞳孔一缩:“你那桨会断!”
“断了还有手!”
老舵手咬着牙,身后一个妇人已经解下腰间麻绳,飞快缠住断桨另一头。她的手被海水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血口,却一圈一圈缠得极紧。
“绑上!绑船柱!”
另一个妇人扑过去帮忙,把绳头往桅杆底部绕。旁边的少年兵脸色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听见“绑船柱”三个字,直接把绳子绕过自己腰腹,背靠桅杆坐下,双脚蹬住船板。
“我做人桩!”
妇人急了:“你下来!”
少年兵咬着牙摇头,脸上全是海水,不知是浪还是泪。
“我轻,桅杆更轻,我绑着才稳!”
第二根断桨从另一艘小船探出。
这次递桨的是个独臂汉子,肩膀抵在船沿,剩下那只手臂青筋暴起。旁边两只苍老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帮他把桨柄压低。
第三根、第四根。
有人扔来捆湿渔网,有人把船上的短矛横搭出去,有人把自己的腰绳解开抛向主船。十几艘挨得不算近的小船,在断桥后的黑水上硬生生伸出了一条摇晃的路。
没有整齐命令。
没有谁知道全局算法。
他们只知道那点火要过去。
那边的船黑了,会害怕。
这边有人带火,就得给他路。
873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面板上的浪形曲线还在跳,他立刻吼出节奏:“三秒!每次只能踩一根!第一根压低,第二根抬半尺,第三根别伸太远,会被回浪卷!”
老舵手听不懂算法,却听懂了“压低”。
他整个人往船帮外探了半截,肩伤被绳子扯得又裂开,血水顺着蓑衣往下淌,断桨终于稳住一点。
伊莲娜面板的光照到她脸上。
她的手指停了半秒,然后将记录范围从主船扩展到周边小船。
【无名舵手主动提供过渡支点】
【邻船妇人解除自用腰绳,用于固定通道】
【少年士卒以身体固定桅杆,形成临时人桩】
【周边船民自发搭建传火通道】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炸成一片。
“卧槽!他们在搭桥!”
“那老舵手肩膀还烧着啊!”
“少年兵把自己绑上去了,他才多大?”
“这不是NPC,这是人啊,这他妈都是人啊!”
张狂一只手护着胸口灯盒,另一只手抓住主船抛来的短绳。湿发贴在脸上,他低头吸了一口气,脚尖踩上第一根断桨。
断桨猛地往下一沉。
老舵手闷哼一声,牙齿咬出血,身后妇人和少年兵同时往后仰,绳索绷得发出吱呀声。
张狂全身重量压上去的一瞬,黑水从脚边卷起,几乎要舔到灯盒。
“稳住!”873吼道,“第二秒!”
张狂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脚下那根桨在颤,能感觉到十几只手在替他承受浪的拉扯。怀里的灯火隔着湿布烫着胸口,像有人在里面一下一下敲。
第二根断桨抬到位。
张狂踩过去,膝盖一弯,险些跪进水里。对面独臂汉子整条胳膊都被压得发抖,嘴里却咬着一根绳,含糊不清地喊:“走!”
第三根是短矛。
矛杆细,滑得厉害。
张狂脚底一滑,直播间一片惊呼。就在他身形歪出去的瞬间,黑暗里又伸出一只手,死死托住了他的脚踝。
那是一只妇人的手。
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指甲全翻了,却抓得极紧。
张狂喉咙一堵,骂声发颤。
“都别松,老子不轻!”
船民们咬牙笑了一声。
那点笑声很快被风浪吞掉,可黑水上那排湿透的手,在灯种微光里一只一只亮起来。
威廉暗室里,剪辑端口的候选素材开始混乱。
【传火者失足】标签被群体支撑画面覆盖。
【灯种落水】无法成立。
【民船恐慌】曲线下降。
技术人员迟疑道:“观众情绪正在转向集体参与,他们把通道行为识别为自发救援。”
威廉翻硬币的手指停了半秒。
机械义眼里的蓝光冷下来。
“攻击通道。”
黑海上,张狂刚踩到第二根断桨,敌船第三轮火箭升空。
这一次,箭头瞄准的不是灯,是那排撑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