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升空的那一刻,撑路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的全部力气都压在断桨、短矛、湿绳和自己的骨头上,眼里只有张狂脚下那一步能不能踩稳。老舵手的肩膀还在渗血,妇人的腰绳勒进掌心,少年兵背靠桅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箭光从浪雾里钻出来,低得几乎贴着水。
873先看懂了轨迹。
他的脸色瞬间白到发青,声音都破了。
“不是射灯!压手!他们射支撑点!”
张狂脚下还踩在第二根断桨上。
第三根短矛在前方半尺,右脚已经抬起,身体重心正处在最难回收的位置。怀里的灯种被湿布木盒护住,只要他继续往前冲,三秒后就能摸到断灯船的船沿。
可那几支火箭的落点,正是老舵手伸出来的胳膊、妇人抓绳的手、少年兵绑在桅杆边的腰腹。
威廉给了他一个很残忍的选择。
护灯,通道会被打断。
护人,灯种可能落水。
直播间里有人已经喊出声。
“别让他们松手!”
“狂哥快过去啊!”
“箭射手了!那一排都是人手!”
黑海的浪声轰在耳边,张狂脑子里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老李刚才那句话压在肩头。
会冲的不稀罕。
会把火送到,才稀罕。
还有一句更早的。
灯灭了能再点,人散了接不回来。
张狂的牙关猛地咬紧。
他把湿布木盒往胸口一扣,用衣襟和甲片死死夹住,左臂横压在灯盒外侧,右手一把抓住前方绳索,整个人借着第二根断桨的回弹力,硬生生把身体横扑出去。
“趴下!”
吼声炸开。
下一瞬,他整个人挡在箭路前。
背朝敌船。
双臂张开。
湿透的甲片被火箭撞中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
第一支火箭钉进背后甲片,火油炸开,火星顺着湿甲往外迸。第二支擦过肩胛,箭头卡在破碎甲缝里,灼热几乎透过痛觉削弱直钻骨头。第三支被他用后背硬撞偏,斜斜扎进旁边浪里,嗤的一声冒起白烟。
张狂疼得眼前发黑,嘴里终于爆出一句粗口。
“操!”
可身体没退。
胸口那只湿布木盒被他压得死死的,火苗在里面晃了一下,贴着灯芯缩成一团,又缓缓站直。
老舵手的手还在。
妇人的绳还在。
少年兵被火星烫得肩膀一抖,却用额头顶着桅杆,没有松开半分。
整条人手桥被浪打得上下晃,竟然没断。
主船甲板上,老李坐在主灯旁,原本要站起来的动作被医疗限制硬生生压住。他的手指攥紧灯杆,烧伤处再次渗血,眼角那条深皱纹被火光照得很沉。
没人听见老人喃喃说了什么。
只有旁边一名宋兵听清了半句。
“这才像样。”
机房里,王富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耳机线拽断。
“狂哥!”
陆远舟下意识去看张狂的痛觉反馈,数据瞬间拉高,又被系统安全阀压住。可压住的只是数值,现场那一箭一箭扎在背上的画面,足够让所有观众后背发麻。
苏清寒已经把敌方第三轮攻击轨迹拖入证据链。
【证据条目:敌方火箭瞄准无武装撑路人员】
【证据条目:攻击对象为救援通道肢体支撑点】
【证据条目:玩家以身体阻断攻击,保护民船人员】
伊莲娜的面板同步亮起,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却仍旧把每一个支撑者、每一支箭的落点、张狂扑身挡箭的路径完整记录。
【现场行为判定:传火者主动承担物理伤害,避免无名船民受创】
【灯种状态:未熄灭】
【临时通道状态:未中断】
威廉暗室里,气氛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技术人员盯着观众情绪曲线,声音干涩:“原计划的‘救援通道崩溃’素材失效,玩家挡箭画面正在形成英雄锚点。”
另一个人低声道:“海外端弹幕也在刷同一句。”
威廉机械义眼微微收缩。
屏幕上,全球直播间的弹幕像潮一样压过来。
“射我,别射他们!”
“射我!别射他们!”
“他真的挡了!狂哥挡箭了!”
“以前我只觉得他嘴臭,现在我服了!”
“这游戏到底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一个主播能被逼成这样,又能长成这样?”
张狂当然看不到这些。
他只感觉背后湿甲片烫得要命,火油被海水压住后冒出刺鼻烟味,疼痛沿着肩胛往脖颈爬。可他的手还抓着绳,脚还踩在断桨上,怀里灯盒还热。
873吼得嗓子发哑:“别停!下一波浪回卷!往前两步!”
张狂喘了一口粗气,嘴角被咬破,血和海水混在一起。他低头确认胸前窄缝里的灯还亮,抬脚踩上第三根短矛。
这一次,撑短矛的那只妇人哭出了声。
不是怕。
她一边哭,一边把手腕往上抬,尽力把短矛托稳。
“去!去啊!”
张狂一脚踏过,背上的箭杆被动作牵扯,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栽下去。独臂汉子从旁边船上探出半个身子,用肩膀顶住他的膝盖,少年兵咬着牙把腰绳又往身上绕了一圈。
最后一段距离,只剩断灯船外沿那截湿滑船板。
黑暗中的人影迟疑着往后缩。
他们看不清张狂身上扎了几支箭,只能看见一点火光在他胸口晃,看见一个浑身冒烟的人从黑水上踩着众人的手和桨冲过来。
“接他!”
老舵手的吼声从后方传来。
断灯船上终于有人扑到船边,三四双手伸出来,抓住张狂的胳膊和衣襟,把他拖上船板。
张狂摔在甲板上,背上的箭杆撞到木板,疼得他差点把牙咬碎。可落地第一件事,仍是翻身护住胸口。
湿布木盒打开一线。
里面火苗亮着。
很小。
很稳。
断灯船上,原本缩在黑暗里的人群发出压抑的哭声。有人跪下来捂住嘴,有人伸手想碰那点火又不敢,像生怕一碰就碎。
张狂撑着船板坐起,背后还在冒烟,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灯呢?”他哑声问,“你们船上的灯在哪?”
没人立刻回答。
黑暗里,一个细小的哭声从船头传来。
“阿娘看不见我了……”
张狂抬起头。
船头边缘,一个瘦小孩子抱着空灯罩,赤脚站在积水里,整个人抖得像要散架。他怀里的灯罩已经黑了,里面没有火,只有碎掉的灯芯和一点冷油。
周围大人想靠近,他却一步步往船舷退。
“阿娘看不见我了……”
孩子后脚跟已经贴到船边。
张狂踉跄落到断灯船边,怀里灯种还亮着。可船头那个抱着空灯罩的孩子,正被黑暗吓得一步步往船舷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