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退!”
张狂本能吼了一声。
声音刚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孩子被这一嗓子吓得肩膀一缩,怀里的空灯罩撞在胸前,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响。小脚往后挪了半寸,船舷外黑水卷上来,拍湿了他的脚踝。
船上几个大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别喊他!”
一个妇人压着哭声,跪在两步外,不敢再往前。
“他娘刚才去后舱堵水了,一直没回来。他醒了就抱着灯罩找人,灯灭了,他以为他娘看不见他了。”
张狂胸口一闷。
背后的箭伤还在烧,湿甲片磨着皮肉,每吸一口气都疼。他平时最烦小孩哭,直播间里遇上熊孩子都能骂三分钟,可眼前这个孩子抱着空灯罩,嘴里来来回回只念那一句,眼睛没有焦点,整个人已经被黑暗逼到崩溃边缘。
“阿娘看不见我了……”
孩子又退了一点。
张狂抬手,原本想把人一把拽回来,可船板湿滑,两人之间隔着堆翻倒的木桶,他一动,孩子就更慌。
老李在船底时的声音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别急着堵哭声。
先让他知道有人在。
张狂喉咙滚了滚,把刚冲到嘴边的骂咽下去。
他弯下腰。
背后箭杆顶着甲片,弯腰这个动作几乎把伤口重新撕开,额头冷汗和海水混在一起往下滴。可他还是慢慢蹲到甲板上,把自己压得比孩子矮一点。
“喂。”
声音刚出口还是哑的。
孩子瞳孔颤了一下。
张狂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嗓门往下压,压得自己都不习惯。
“小孩,别往后。你娘要找你,得先看到灯。”
孩子抱紧灯罩,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灯没了……”
“火在这儿。”
张狂没有急着伸灯过去,只把湿布木盒打开一点。微弱火光从缝里漏出来,照亮他满是水和血的手背。
孩子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你别过来。”张狂立刻停住,手掌摊开,“我不过去。你也别退。咱俩都别动,行不行?”
这句话说得别扭。
直播间里很多熟悉张狂的人,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没有骂人,没有装狠,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讨好。
孩子抽噎着,后脚跟还贴着船舷。
张狂小心翼翼把灯盒放在自己面前,另一只手从胸口撕下一条湿布,垫在灯盒边缘,挡住风口。
“你手冷吧?”
孩子没说话。
“火不咬人。”张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火不咬人,大火才咬。你摸摸旁边,别摸芯子,就摸这个热气。”
旁边的妇人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流。
张狂伸出两根手指,先放到灯盒旁边烤了一下,然后摊给孩子看。
“你看,没事。”
孩子的眼睛盯着那两根粗糙带血的手指,嘴唇抖得厉害。
“阿娘……”
“她要是回来,肯定先找亮的地方。”张狂继续蹲着,膝盖压在积水里,声音低得几乎被浪吞掉,“你把灯点起来,她就知道你在这儿。你抱着空罩子站黑地方,她才找不着。”
这句话像终于钻进孩子耳朵。
他缓慢低头,怀里的灯罩黑漆漆的,碎了一角,边缘还沾着冷油。小手抖得厉害,却不再往后退。
张狂松了一口气,背后疼得发麻。
“好,别急。你先把灯罩给我……不,你自己拿着。你来扣。”
孩子害怕地摇头。
“我不会。”
“我也不会。”张狂扯了扯嘴角,疼得笑不出来,“刚学的。有人教过我,先护人,再护灯。”
他说着,用两指夹起灯种旁边引出的细火。船上的备用灯芯已经被妇人找出来,用一点油润过,递到他手边。张狂没有直接点大火,只让那点火苗慢慢爬上灯芯,等它稳定,才把灯芯送到孩子能看清的位置。
“手伸过来一点。”
孩子仍在抖。
“别怕,我挡着风。”
张狂把自己半个身子挡在风口,背后那几支箭杆随动作轻轻晃,火星早已熄掉,只剩焦黑的痕迹。湿甲片一片狼藉,可胸前那点火照着孩子的脸,终于让那张惨白小脸有了些颜色。
孩子伸出手。
小小的指尖停在火苗旁边,感到一点暖,猛地缩回去,又像确认了什么,再次伸出来。
“暖的……”
“对,暖的。”
张狂低声说。
“灯还在。”
孩子眼泪一下掉得更凶,却不再往船舷退。他抱着空灯罩慢慢蹲下,把那只黑掉的灯罩举到火苗上方。
张狂赶紧扶住底座。
“慢点,歪了会灭。对,就这样,罩回去。”
孩子两只手抖得几乎扣不准,旁边妇人想帮,被张狂用眼神拦住。
这一扣得让孩子自己来。
灯罩落下。
火苗在罩中晃了一下,先是缩成一粒,随后沿着新灯芯往上舔开。橙黄的光一点点撑起黑暗,照亮孩子沾满泪的小脸,也照亮船上几十张紧绷到麻木的脸。
有人压抑地哭出声。
有人跪在甲板上,额头贴着湿木板。
“亮了……”
“灯亮了!”
“后船能看见了!”
断灯船尾,一名老人挣扎着爬到船边,把刚亮起的灯往高处挂。隔壁黑暗里的后船立刻传来回应。
“前船灯在!”
“人数还在!”
“别解绳!别解绳!”
这一嗓子传出去,后方原本乱晃的几根绳索慢慢绷住。哭喊声低下去,黑暗里有人开始一船接一船地喊船名、喊人数、喊灯在。
【左翼断链一号点:灯火恢复】
【局部互认链:部分修复】
【恐慌噪声:下降】
直播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弹幕像被什么温柔击中。
“狂哥刚才蹲下来了……”
“他居然会哄小孩了。”
“老李那套,他真的学进去了。”
“以前他只会冲,现在他知道先让孩子摸到暖。”
“卧槽,这章我真顶不住。”
张狂坐在灯旁边,背靠一只木桶,疼得嘴唇发白。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抹掉的是海水还是眼泪,嘴里低声嘟囔:“亮了就行。”
孩子抱着重新亮起的灯罩,终于小声问:“你见到我阿娘了吗?”
张狂喉咙一哽。
船尾有人忽然喊:“后舱堵水的回来了!人还活着!”
一个湿透的妇人从舱口被人拖出来,手臂上全是擦伤,一听孩子哭喊,几乎是爬着扑过去。孩子抱着灯冲进她怀里,母子俩撞在一起,灯罩被张狂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火苗又晃了晃,最终稳住。
张狂骂声到了嘴边,压成一口长气。
“抱归抱,灯别摔。”
船上哭声里终于有了笑。
主船方向,老李远远听见“灯亮了”的传声,握着主灯的手放松了一点。心率仍旧高,可那条红线下方,波动开始变得平缓。
陆远舟盯着数据,低声道:“情绪冲击下降了。”
苏清寒却没有放松。
船队热力图上,第一盏断灯恢复的位置亮起,按理说黑带应该被撕开一个缺口。可系统黑带没有缩短,反而在那点光周围出现一圈细微红线。
873站在主船边缘,面板上的敌方模型突然跳出异常。
他的脸色猛地变了。
“不对……”
伊莲娜抬头:“什么?”
873声音发紧,几乎是吼出来。
“威廉在等我们点亮它——他要顺着这盏灯定位整条救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