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猴儿听到秦牧的话,眼皮跳了跳,但还是忍住没有吭声。
混迹市井多年,他看人还是有点心得的。
这会儿他也琢磨出来了,秦牧确实没想对他们下手。
但秦牧问的问题,他实在不愿意回答。
主要是有点丢人。
总不能说是因为偷钱失了手,他丢了面子咽不下这口气,想找机会报复回来,决定再偷一回吧?
结果这次不仅自己栽了,还搭上了几个弟兄。
这话要说出来,那可真就太没脸了。
“不说?”
秦牧微微抬了抬腿,又压了他们一下,“反正我也不着急,那就这么躺着吧。”
他心里清楚,这些孩子骨头硬,但不经冻,要不了片刻就得开口。
隆冬时节,气温零下十几度,地面冻得硬邦邦的。
几个孩子穿的都是单薄的旧袄,不过片刻便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年纪小的已经忍不住吸起了鼻子。
马猴儿看着几个小弟冻得缩成一团,心里终究软了。
他咬了咬牙,认栽了,梗着脖子气鼓鼓地开口。
“不为什么,就是没偷着你的钱,心里不服,就想跟着你讨回场子!”
秦牧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的神情不像撒谎,证实了不是有人暗中盯梢,心里松了口气。
他原本担心是哈木什或阿灵阿的人派来的眼线,现在看来只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倒省了麻烦。
“就为这破事儿?早说不就结了?白白挨冻了一会儿。”
秦牧本就没打算为难几个苦命孩子,当即站起身,解开了他们身上的腰带。
这些孩子虽是偷儿,却也没犯大恶,教训一下就够了。
马猴儿一群人愣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
他们本以为少不了一顿打骂,没想到竟这么轻易被放了。
“我们……能走了?”
“怎么,你们想留在这儿冻成冰棍?”
马猴儿赶紧摇头。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道清晰的腹鸣声。
他回头,那个个子最小的男孩有些难为情地抱着干瘪的肚子:“猴哥儿,我饿。”
马猴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粗声粗气道:“饿什么饿,忍着!”
谁不饿呢?
可他们今天都没得手,哪里来的钱买粮食?
“走走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孩子们挣扎着爬起来,刚要走人,秦牧的声音淡淡传来:“行了,跟我来吧。”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大家看向马猴儿。
马猴儿琢磨着秦牧的举动,觉得他应该不会害人。
反正也没什么可骗的了,他咬咬牙:“跟上去看看。要有什么不对,到时再跑。”
秦牧没有走远,出了巷子口,径自走到旁边一家面摊,对摊主道:“给我来六碗热汤面。”
马猴儿带着人站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不敢靠得太近。
秦牧点好单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找地方坐下。”
马猴儿带着几分不敢相信:“六碗面……是给我们吃的?”
他们正好是六个人。
“不然我点着拿来看?”秦牧瞥他一眼。
他刚在客栈用过饭,并不饿,所以就跟摊主要了碗热茶,坐在一张桌子上捧着暖手。
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这几个孩子的举动,心里有了些盘算。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马猴儿点了头,才小心翼翼地过来找了张桌子,六人挤一块坐下。
结果屁股刚沾板凳,那边正在下面的摊主便认出了他们,当即皱起了眉头,满脸不耐,眼神里满是嫌弃。
孩子们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站起来。
他们比谁都清楚,像他们这样的都是惹人嫌的存在,平日里被人打骂驱赶是常态。
秦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掏出一串铜钱拍在桌上,回头对摊主道:“给他们每碗都加个煎鸡蛋,多放点油,煎得香香的。”
摊主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转身下锅煮面。
只要钱给得豪爽,做谁的生意不是做?
秦牧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马猴儿的肩膀,把他按回凳子上:“坐好,没人赶你们。”
马猴儿坐在桌边,手指死死攥着凳沿,心里翻江倒海。
他活了十几年,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人。
明明被偷了钱,不骂不打,还请吃饭。
他在街头混了这么久,见过的只有冷眼、打骂和算计,从没有人会平白无故请他们吃一碗热汤面。
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走到秦牧面前,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开口:“我们没钱,也没力气给你干活,你别以为用一碗热汤面就想让我们卖命。”
秦牧抬眸看他,语气透着几分似笑非笑:“你既知道自己没什么用处,又何必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马猴儿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
秦牧叹了口气:“你要实在不放心,现在就可以带着他们走。这面我最多拿去喂狗算了。”
马猴儿一听,立马坐回原位,抓了一把筷子桶里的筷子分给几个孩子,赌气一般嚷嚷道:“不吃白不吃!”
很快,六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每碗都卧着一颗煎得焦香油润的鸡蛋,香气扑鼻。
马猴儿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往嘴里扒,吃得又急又快,眼泪都差点被烫出来。
其他孩子也跟着狼吞虎咽,热乎的面水下肚,寒气瞬间被驱散,浑身都暖了起来。
两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低着头默默掉眼泪。
这是他们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肯让他们安安稳稳坐在面摊前,吃一碗热乎的、还带着鸡蛋的面条。
马猴儿眼睛里水光一闪而过,按了一把他们的头:“磨叽什么呢,还不赶紧吃!”
秦牧把一切尽收眼底,垂着眸,目光落在热茶碗上,没有说话。
这些孩子的处境,让他想起妹妹秦小草,不知小草现在有没有一口热饭吃。
不多时,几人便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喝得精光。
秦牧结了账,起身便要回客栈。
马猴儿站在原地,见他真的没有提出要让他们做事,心里就像炎炎夏日被晒得发烫的石头上浇了一瓢冷水,又烫又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见秦牧真的要离开了,他犹豫再三,还是咬咬牙:“算了,吃人嘴软!”
随即他便撵上秦牧,在他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要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尽快离开折多。”
马猴儿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他包着围巾的脸,又补了一句:“边地风硬,没什么事就不要把围巾摘下来了,免得吃了风。”
说完后,他就回头招呼几个孩子,哗啦一下挤入人群中,很快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