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去折多城,秦牧备了整整五十口铁锅。
都是这半个月里,全堡人手不停,用土法一口口烧铸出来的。
铁锅厚薄均匀,锅形周正,摸着扎实趁手,是他们这次去折多城准备换钱换粮的货物,也是铁血堡未来的指望。
铁血堡这边,照旧留了铁牛和苏长林坐镇。
铁牛心里憋着一股不痛快,手里攥着根劈柴的木杠,蹲在堡口石墩上,看着赵老八收拾行装,嘴里嘟嘟囔囔抱怨了好几回。
“凭啥又是我守家,你倒是能跟着老大进城去?”
铁牛撇着嘴,脚碾着地上的碎石子,“我也想出去见见世面,还能看看那折多城的热闹。”
赵老八把布囊往肩上一甩,笑着拍他肩头:“老大自有安排。堡里总得有牢靠的人守着,你身子壮实,压得住事,换了旁人我们还不放心咧。”
这话没能安抚住铁牛,他依旧耷拉着脸,满脸不乐意。
直到秦牧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承诺:“这次铁锅要是卖得顺当,回来给你捎一坛酒。”
铁牛眼睛瞬间亮了,立马直起身子,先前的憋屈一扫而空,忙不迭点头:“老大你尽管放心去,我一定把铁血堡守得稳稳当当的。”
“我在,堡就在!”
这趟无需采买药材,所以沈清漪便留在了铁血堡。
临行前,她坐在地窝子的矮桌边,就着微弱的光线,帮秦牧把换洗的粗布衣裳叠得齐整,又细细摸了摸衣摆缝线,怕路上磨破。
天刚蒙蒙亮,秦牧牵马出门,沈清漪一直送到堡口。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皱起的布边,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落的草屑,眉眼间裹着浅浅的不舍。
“路上慢些,凡事多留心,我在堡里等你回来。”
秦牧握住她的手,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你喜欢吃甜的,城里有合意的点心,我给你带回来。”
“不必忧心,我办完事就会尽快回来。”
沈清漪轻轻点头,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他翻身上马。
秦牧带着赵老八几个人,挥鞭催马,马蹄踏碎晨霜,身影渐渐消失在荒原路口。
又是一连好几日的奔波,他们终于看到了折多城灰厚的城墙。
朝廷向来严控铁器,生铁和铁器都不许民间私造私售。
秦牧自然不会傻到把五十口铁锅大喇喇摆上街。
若是被官府衙役撞见,或者被人举报了,到时被追问生铁来源,反倒会惹来一身腥。
进城之后,他并不着急处理铁锅,而是带着人在城里先慢慢转悠了一圈。
沿街看了看市集的光景,瞧了瞧城门守卫的松紧。
发现城里和上次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街上依旧热闹,官兵依旧懒散懈怠,他这才放下心来。
之后,秦牧脚步一拐,来到了东市的老地方——也就是上次马猴儿假意冲撞、想要偷他钱袋的那条街。
像这种街头乞儿和市井小偷,向来都有固定地盘,轻易不会越界。
秦牧猜测这一带应该是马猴儿一伙的地盘,想要找人,来这边守着应该能蹲到。
他找了个能晒到太阳的墙根站着,袖着手静静等候。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果然看见几道有点眼熟的瘦小身影从巷尾窜了出来。
领头的正是马猴儿。
他带着四五个半大孩子在这条街上物色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一个下手的目标。
那人穿着一身素雅锦袍,料子看着细腻光洁,腰间挂着玉坠,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模样文质彬彬的,孤身走在街边,周身透着富家子弟的气派。
马猴儿给身后小弟递了个眼色,几个孩子立刻心领神会,互相推搡打闹,吵吵嚷嚷往前冲,一副玩疯了的顽童模样。
跑到那公子哥身侧时,马猴儿脚下故意一滑,整个人直直撞向对方怀里,动作和上次如出一辙。
旁人只当是孩童顽皮冲撞,那公子哥也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就在这一瞬间,马猴儿指尖飞快,悄无声息地摸走了对方腰间的荷包,转身就要往人群里钻。
没成想,看着文弱的公子哥竟是个练家子。
他手腕陡然发力,一把扣住了马猴儿的胳膊。
公子哥脸上原本的斯文模样消失了,眼神变得又沉又冷。
“呵,总算逮到你这小贼了。”
马猴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这人只怕根本不是普通过路的富家公子,分明是特意在这里等他们上钩。
他反应极快,当即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又响又亮,瞬间引来街边路人围拢。
“呜哇!大人你不要打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是不小心撞到你的!”
马猴儿哭得满脸通红,抽抽搭搭,身子拼命挣扎,看着可怜至极。
一边哭,一边飞快给身后小弟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四散逃开。
几个小弟心领神会,立马趁乱钻进人群,没了踪影。
路人越围越多,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公子哥没料到这孩子这般无赖,还倒打一耙。
他脸色越发沉凝,面对路人的异样眼神,他并没有马猴儿的厚脸皮,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并不是我欺负这孩子,而是这孩子不老实,想要偷我东西,被我抓住了才这样的。”
一人一个说辞。
围观百姓看着他,见他为人周正,看着不像撒谎的样子;再看看哭得浑身发抖、模样乖巧可怜的马猴儿,倒也不像个偷儿。
一时间大家也没办法分辨谁真谁假,场面乱糟糟的。
混乱之中,公子哥赵复忽然察觉身侧有微风掠过。
他心生警觉,想要躲闪,却被拥挤的人群困住,一时躲闪不及。
只觉得小臂骤然一麻,筋络像是被什么轻轻点中,扣着马猴儿的手瞬间失了力气。
马猴儿那边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突然获得了自由,还以为是路人的劝说见效了。
他顿时像条滑溜的泥鳅,猛地矮下身从人缝里钻出去,撒腿就往巷外跑。
赵复被人群挤着,伸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逃之夭夭。
他气得心肝脾胃都在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忙活大半天,全白费了!
而另一边,马猴儿拼了命狂奔,一连窜过三四条窄巷,直到身后没了追兵的动静,才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喘气。
他抬手抹了把脸,嘴里骂骂咧咧:“真是晦气!忙活半天,不仅没捞着半分好处,还差点栽进去,今日算是白忙活了。”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这还不是因为你本事不到家吗?”
马猴儿吓得浑身一僵,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阵阵发麻。
他猛地转过身,就见秦牧靠在对面墙下,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看清来人的瞬间,马猴儿悬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
但松完后,他又立马紧绷起来。
只见他跑过来,劈头盖脸对着秦牧就急道:“你怎么还敢来折多城?这是嫌活得不耐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