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马三爷一口叫破身份,秦牧心口轻轻一震,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从容地对着马三爷微微拱手:“三爷说笑了,我才是久仰您在折多城的名号,今日能得见,实属有幸。”
心里却暗暗警惕。
这人能在边地混出名堂,果然不简单,连他一个逃犯的身份都摸得门儿清。
马三爷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浅浅笑了笑:“我不过是在边地混口饭吃,做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哪算什么名号?”
“不像秦举人,是正儿八经考过功名、入过朝廷眼的武举人,跟我们这些人本就不是一路。”
秦牧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涩的笑意,垂眸看着杯里清亮的茶水:“那些都是过往的事了,早就作不得数。”
“如今的我,不过是个躲躲藏藏、见不得光的人,连正大光明走在街头都不敢,哪里还有半分举人的体面?”
他说这话时,心里一片平静。
功名再好,保不住命也是白搭。
马三爷一脸同情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倒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切:“这世道就是这样,硬生生把好好的人逼得无路可走,能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
“像秦举人这样的英才,落到这种境地,实属不该啊。”
秦牧却没接他的话,垂眸淡道:“或许是命里该有这么一劫吧。”
他不想再跟马三爷绕弯子,这人有拉拢之意,他看得出来,但他秦牧从来不是给人当马前卒的料。
一旁的马猴儿蹲在凳子边上,脑袋歪着,听得一头雾水。
他听不懂两人话里藏着的机锋,只看着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却迟迟不切入正题。
想插嘴又不敢,怕惹马三爷不快,只能坐在那抓耳挠腮,屁股不安分地在凳子上蹭来蹭去。
马三爷余光瞥见他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轻轻摆了摆:“好了好了,不说这些闲话了,再聊下去,这小猴子怕是要坐不住,急得跳墙了。”
马猴儿被戳中心事,也不敢反驳,咧着嘴做出嘿嘿憨笑的样子。
玩笑过后,马三爷脸上的散漫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身子微微坐直,靠在椅背上,神情变得郑重,开门见山。
“说正事吧,你到底带了什么生意来找我?”
话落,他又淡淡补了一句,“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当费这么多周折,你也不必开口。”
他会这么说,并非不给秦牧面子。
在马三爷看来,秦牧到北地的时日并不算长,人生地不熟,又身负通缉,能折腾出什么像样的营生?
他之所以愿意见秦牧,本就不是冲着秦牧嘴里所谓的生意。
马三爷在边地经营多年,手下摊子铺得极大,最缺的就是可用之人。
他虽看不上秦牧嘴里的生意,却对秦牧这个人很有些兴趣。
秦牧能凭本事考上武举人,足以证明武艺出众、心性坚韧;又敢在押解途中杀官出逃,足见他行事果断、有血性。
这般人物,看着就像一匹独来独往的孤狼,若是能收到自己麾下,必定是一员顶用的猛将。
可秦牧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打碎了他全部盘算。
秦牧也没拿乔,开门见山道:“我手里有一批铁器,想寻个稳妥的门路出手。”
“铁器”二字入耳,马三爷眼睛猛地一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差点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在边地行走多年,在大梁、蛮族两边来回穿梭,走私的货物数不胜数,粮食、药材、私盐,没有他不敢碰的。
唯独铁器,他是真的没有碰过。
一来朝廷管控极严,私藏、私售都是杀头大罪,他没有这个门路;二来,他虽然和蛮族人做生意,但到底是大梁人,铁器这种东西卖给蛮族人,相当于把刀递给敌人。
马三爷做的是灰产,为了挣钱也算不择手段,但良心到底还是有一点的。
不过真要有铁器的话,这还是很诱人的。
不卖给蛮族人,也不愁销路。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秦牧到北地连一个月都不到,无亲无故,四处躲藏,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铁器?
马三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秦牧,眼神里满是狐疑:“你说的是真话?你当真有铁器?”
秦牧没有说话,弯腰拿起脚边那个裹得严实的大布包,拎到桌上,双手抓住布角,轻轻一扯。
包裹应声散开。
一口通体乌黑、质地厚实的生铁锅,静静摆在桌面上。
锅形周正,表面打磨光滑,透着生铁独有的冷亮光泽。
马三爷再也坐不住,起身快步走到桌前,俯身细细打量一番,又伸出手指在锅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铛!”一声清脆响起,绝非陶土和石料等材质能发出的声音。
他又用指尖摩挲着锅身,触感冰凉坚硬。
这是实打实的生铁,而且用料扎实,质地极好,绝非残次废铁。
震惊过后,马三爷有点疑惑,抬眼看向秦牧:“这是什么物件?”
“铁锅。”秦牧抱着手臂,淡声道,“做菜用的锅。”
马三爷彻底愣住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盯着桌上的铁锅,又看看秦牧,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还有点恨铁不成钢:“你费尽心思弄到私铁,就为了铸成一口锅?”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口锅分量不轻,用手掂量,足足不下五斤铁。
这么多上好生铁,若是铸成兵器、刀具、农具,哪一样不比一口锅值钱、有用?
偏偏秦牧把这么贵重的生铁铸成了一口做饭的锅,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秦牧当然理解他的意思。
他心里清楚,武器这东西现在可不好碰,一旦露头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理直气壮反驳道:“做成锅怎么了?民以食为天,咱们老百姓过日子,最离不开的就是吃饭的家伙。”
“有了这锅,可以做出各种不一样的美食,丰富大家的餐桌,用处可大了。”
马三爷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扯着嘴角干笑两声:“没想到,你这武举人出身的人,还是个钟情吃食的。”
秦牧见他始终不信,也不多做争辩。
当即站起身,直接撸起衣袖:“空口无凭,我说再多都不如让三爷亲眼看一看这铁锅到底妙在何处。”
他看向马三爷,“还请三爷让人备些肉菜和调料,我做几道吃食,您一试便知。”
马三爷心里依旧觉得生铁铸锅太过浪费,可秦牧手里握着旁人没有的铁器来源,这一点足以让他多一些包容心。
所以他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没有拒绝秦牧,当即挥手吩咐下人,去厨房准备食材。
不过片刻,下人就把东西备齐,一一摆在院中石桌上。
秦牧抬眼扫过。
食材有大块的新鲜猪肉、整只鸡和一条鲜鱼;蔬菜都是边地常见的萝卜、白菜,还有几疙瘩咸菜。
调料也简单,只有最基础的油、盐、酱、醋。
秦牧看完,从怀里掏出一串钱递给身边的马猴儿:“你去附近医馆跑一趟,帮我买些花椒和茱萸回来,速去速回。”
他琢磨着,有了这两样调料,做出来的菜才能压住腥膻,让马三爷真正尝到铁锅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