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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三爷的宅院出来，福伯的脸色和先前全然不同。
先前开门时还满是不耐与疏离，此刻眉眼松快，连说话的语气都软和了不少。
说到底，马三爷心里高兴，底下的人看在眼里，自然也跟着给了好脸色。
福伯送两人走到院门处，还转身往茶房的方向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往马猴儿怀里递，语气虽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拿着吧，这是外头客商送来的点心。”
“你今日总算办了一桩正经好事，没给我添乱。”
马猴儿抱着油纸包，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受宠若惊。
他跟着马三爷手下混了也有快两年了，平日里见了福伯，向来只有被呵斥和被驱赶的份，别说得到点心赏赐，就连一句好话都极少听见。
这般待遇，当真是头一遭。
他攥着油纸包，连忙对着福伯躬身，结结巴巴道：“谢……谢谢福伯。”
福伯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关上了院门。
直到走出幽深的背巷，踩进街上暖融融的日光里，马猴儿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点心盒，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甜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又甜又欢喜。
秦牧走在他身侧，看他这副模样，唇角微扬。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足足十两，掂了掂，递到马猴儿面前：“今日辛苦你牵线搭桥，这银子你拿着，算是谢礼。”
马猴儿低头看了眼那沉甸甸的银子，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往后退了一步，死活不肯接：“我不能要。”
他把点心盒抱得更紧，语气格外认真，“我都听见了，你这次就带了五十口锅来，一口锅才卖八百文，五十口全部算下来也才四十两银子。”
“我不过是带你认个路、传句话，什么力气都没出，怎么好意思拿你十两银子。”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向秦牧，眼神清亮，带着几分执拗的恳切，“再说，你先前帮过我好几次，这点小事就当是我报恩了，银子我绝对不能收。”
说完，生怕秦牧再硬塞给他，马猴儿把银子往他手里一推，抱着怀里的点心盒转身就往巷口跑，转眼就窜进了人流里，没了踪影。
秦牧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握着银子的手停在半空，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他心里清楚，自己并非一时慷慨。
明明五十口锅只卖了四十两，却要拿出十两给马猴儿。
但这五十口锅本就是第一批试水的货，方才在院里马三爷早已和他定下后续的单子，整整三百口铁锅，约定一个月之后交货。
若是这一批在边地卖得顺当，订单还会继续往上涨，往后的进项只会越来越多。
更重要的是，今日这一趟真正值钱的是搭上了马三爷这条线。
马三爷在折多城根基深厚，走私门路通达，又消息灵通，日后他不管是做买卖、避风头还是打探消息，都多了一层庇护，行事会便利很多。
单是这份人情与门路，十两银子的谢礼，在秦牧看来一点都不多。
只是这孩子性子执拗，知恩图报，倒也难得。
秦牧把银子收回怀里，心里盘算着今日的事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
本以为要几番周旋才能让马三爷收下铁锅、达成合作，没想到这位在边地呼风唤雨的人物偏偏钟爱口腹之欲，他靠着几盘炒菜竟歪打正着，一下子就把事情谈成了。
此行折多城的任务也算提前完成。
原本他还打算抽空去西市找金牛儿，打探一下人贩子周老九的下落，看有没有妹妹秦小草的线索。
可转念一想，如今城里有刘家的人重金悬赏打听他的行踪，金牛儿常年混迹西市、消息灵通，想必早已被那些人找上门盘问过。
虽说金牛儿未必能认出他，可这个节骨眼上贸然找上门，万一被人盯上就是自投罗网，平白惹一身麻烦。
秦牧思索片刻，当即改了主意，脚步一转，先回客栈。
把剩下的四十九口铁锅妥善安置，再采买一批米粮、盐巴、布匹等紧缺物资，尽早离开折多城返回铁血堡。
城里暗流涌动，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与此同时，马三爷的宅院主院里。
马三爷坐在软椅上，手里拿着秦牧写下的菜谱，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
上边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道菜的用料、火候、翻炒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细致明了。
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嘴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满心都是欢喜。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菜谱合上，抬手招呼一旁伺候的下人。
“把这个送到后厨去，交代厨子今晚就先试两道，宫保鸡丁和生爆肚尖，让他们务必按着方子仔细做，不要糟蹋了东西。”
下人连忙应下，恭敬地接过菜谱往后厨走去。
福伯刚送完秦牧两人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马三爷眉眼舒展，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他走上前忍不住开口问道：“三爷就这般看重那秦牧？”
在福伯看来，秦牧不过是个身负通缉的落魄武举人，即便有铁锅的生意也只是小打小闹。
马三爷做的向来是粮食、私盐的大买卖，一单生意动辄几千上万两银子，铁锅的利润实在算不上什么。
马三爷闻言，慢悠悠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才道：“蚊子再小也是块肉，白送上门的钱没有不赚的道理。”
“更何况，他今日只拿得出铁锅卖，不代表日后只有铁锅可卖。”
福伯微微蹙眉，没有听懂，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马三爷放下茶盏，目光望向院门外的方向，眼神深邃，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笃定。
“我观秦牧这个人，绝非小富即安的性子。”
“再说，他的处境摆在那里——朝廷通缉，又得罪了京中兵部尚书刘家，血海深仇，生死危机，桩桩件件都逼着他，根本容不得他安于现状。”
“他眼下卖铁锅，不过是蛰伏度日，悄悄积攒实力。”
“用不了多久，他必定会有更大的谋划，绝不会甘心只守着铁锅生意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