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金牛儿那话,秦牧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要真想着报复你,直接在你回家路上套个麻袋,打你一顿不更省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那抹冷意转瞬即逝,像真干过这种事一样。
牛金儿脖子一缩,讪笑两声,搓着手讨好:“这不是开个玩笑嘛,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行了,别贫了,有正事。”
秦牧从腰间摸出两锭银元宝,搁在桌上。
银锭落木,闷响一声,白光晃眼。
牛金儿眼睛瞬间就直了,扑上去一把拢进怀里,贼兮兮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这才热络地凑过来。
“大人尽管吩咐!小的保管替您办得漂漂亮亮!”
“一百名劳力。”
秦牧开门见山,“身子骨要结实,人要老实本分,能吃苦。”
“油滑刁钻、好吃懒做的,一个不要。”
“另外,再招十来个手脚麻利的姑娘或妇人,要求一样,能干活的。”
话落,他脑子里闪过沈清漪忙里忙外的身影。
堡里确实缺人手,尤其缺能干细致活的妇人。
“嘶!”
牛金儿倒抽一口凉气,“一百多号人,怕是要跑好几家才能凑齐。”
秦牧笑了笑:“所以我才找你。”
牛金儿低头瞅了眼怀里的银锭,一拍大腿:“行!这事我包了。”
有钱开路,牛金儿办事格外上道。
他领着秦牧在人市里来回穿梭,挨个验体格、盘底细、看品性。
有金牛儿这张脸镇着,那些贩子不敢糊弄人,投机取巧、游手好闲的直接被剔掉,最终敲定了一百一十三人。
一百个男的,十三个妇人。
那几个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身形却很结实,一看就是能吃苦干活的料。
仗着西市小头目的脸面和关系,牛金儿又跟卖方几番拉锯,硬生生压低了成交价,替秦牧省下不少银子。
挑完人,又帮忙张罗身契落定。
二十两银子花得值。
事情办妥,牛金儿怀里揣着好处,心里也痛快,还想再卖个人情。
“大人,上回您跟我打听的那个人……”
他凑近秦牧耳边,压低声音,“前几日我从一个过路商队那儿得了点线索,特意去问过。”
“上个月,有人在冀城见了周老九一面,还跟他喝了顿酒。”
“听说他手里的货,上个月就全清了。”
“照这势头,这两个月内,他应该还会来折多城一趟。”
听到“周老九”三个字,秦牧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净,眼神沉了下去。
这人手里攥着他妹妹秦小草的下落。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
“能确定大概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牛金儿摇头:“这不好说,商队在外头跑,遇点事耽搁几天是常事,也可能临时改了道拐去别处。”
秦牧心里明白,便没再为难他。
有消息总好过没消息。
“行,你继续帮我留意周老九的消息,有用的线索,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没留地址给牛金儿,折多城里,马三爷那边也一直在替他盯着。
只要周老九踏进城,马三爷那头肯定先知道。
牛金儿怀里那二十两才刚焐热,知道秦牧是个大方的,自然上心:“您放心,我平时多跟南边来的商队唠几句,总能听到风声。”
两人别过。
秦牧买了几辆大车,雇了车夫和马匹,把买来的人拉上,准备回歇脚的客栈。
刚出西市,路边猛地蹿出一个人影,惊得他差点勒不住马。
“吁——!”
秦牧紧急拽住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
他稳住身子,没好气地瞪着僵立在马蹄前的半大小子:“你是不想活了?”
被吓得不轻的马猴儿拍着砰砰直跳的胸口,讪笑:“跑太急了……一时没刹住脚。”
“下次注意点,就你这豆丁大的身板,马蹄子下去一脚就能要你的命。”
秦牧警告了一句,这才问:“找我什么事?”
马猴儿活络起来,瞥了眼秦牧身后的大车,抿了抿嘴,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秦牧骑在马上,也不催。
马猴儿下意识搓着袖口卷了毛的边。
今早听说秦牧进了城,他溜去马三爷府上,结果福伯说秦牧要大批买人回去干活。
他心头藏了许久的念头,再也按不住了。
低头攥了攥衣角,狠狠咬了下牙,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我有件事……想求您。”
他抬头望向秦牧,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福伯说您要收不少人手回去,我们这帮孩子也想跟着您讨条活路,您看……能不能把我们也收了?”
秦牧眉梢微挑,有些意外:“你们不是一直跟着马三爷在街边讨生活?”
马猴儿连忙摆手:“三爷干的都是大事,哪看得上我们这些小孩?”
不过是他脸皮厚、扯虎皮做大旗硬蹭上去的罢了。
他抬手朝身后街巷指了指:“这一行,就算是乞讨也有规矩。”
“我们是每月给三爷交了孝敬,才让在这片地盘活动的,说是挂着三爷的名头,其实三爷压根不管我们。”
说到这儿,他往前蹭了小半步,眼里透出同龄人少有的机灵,“可我们受了三爷的庇护,要是招呼不打一声就换了山头,三爷肯定要生气。”
“但您不一样,现在谁不知道三爷最看重您?只要您开口说一声想留我们,三爷绝对不会为了几个不起眼的孩子计较。”
秦牧听了,觉得好笑。
这小子年纪不大,看人处事倒通透,心思活络得不像个孩子。
即便如此,他也没轻易松口,只垂眼望着少年。
“我买人是正经做工的,干的都是力气活。”
“你们这半大的孩子,身子骨单薄,能给我做什么?”
言下之意,带回去干不了多少活,还得养着,不划算。
马猴儿一听,连忙拍胸脯保证:“能干的!什么都能干!”
他扬起小脸,手舞足蹈地比划,生怕秦牧不信,“像我们这样的,不勤快的早就饿死了。”
“我们是没有大人力气大,但他们一个人干的活,我们两三个人凑一块儿能干完。”
“我们吃得也不多,两三个孩子,顶一个大人的饭量就行了。”
“所以,带我们回去,您吃不了亏的。”
说完,他定定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秦牧的脸,眼底又忐忑,又期盼。
秦牧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求活路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这些孩子在这乱世里求一口饭、一条活路,跟他当初在死亡荒原上挣扎求生时,没什么两样。
“你说的这些条件,未必比你们现在过得好。”
他故意板起脸,“何况咱们才见了两次面,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转手把你们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