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猴儿听到秦牧的话,下意识就道:“不会的,我知道您是个好人。”
秦牧跟他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马猴儿这时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就是不一样。
他的直觉告诉他,秦牧是个可信之人,值得他赌一把。
至于为什么要赌……
马猴儿抿紧嘴唇,鼻头微微发酸:“前两天,我们没了一个弟弟。”
他垂着眼,眼里泪光闪过,“那孩子才六岁。那天他在街上讨饭,路过一个富贵公子身边,就想讨上两文钱,结果不小心蹭脏了对方的裤腿。”
“那公子当场就动了怒,钱没讨到,反倒挨了他下人一顿毒打。”
马猴儿想到当日的情景,喉结滚动了两下,“等我们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那孩子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那日天冷,天黑得又早,城里的大夫入夜不出诊,我们兜里空空荡荡,一文钱都没有,连最便宜的草药都买不起,就那么硬熬着,到半夜,人就没了……”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秦牧,眼神里透露着几分晦涩和执拗:“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们都知道,在街头混日子总不会有好结果的。”
“每一天睁眼,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天黑。”
“要么被人打死,要么饿死或者冻死。”
“可我们也是人,要是能活着,谁又想死呢?”
“我知道您是个好人,跟着您,哪怕吃不饱穿不暖,但至少能安安稳稳活着,最起码不用担心活不过明天。”
秦牧望着他眼底的恳切,心里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但一个半大孩子能把话说得这样透彻,还是让他有些动容。
他沉吟片刻,问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马猴儿瞬间一扫低落,眼里重新亮起光彩:“二十三个!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要么早早丧了双亲,要么刚出生就被家人丢弃勉强活下来的。”
秦牧微微颔首,转头吩咐身后的人:“你们先行一步去客栈,那边会有人接应你们。”
随后他回头对着马猴儿,“带路,去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马猴儿喜不自胜,连忙转身在前头引路,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生怕秦牧反悔。
两人往城外走去,来到了一处棚户区。
这片地方显然是折多城最底层的人聚集之处,到处是歪歪斜斜的矮棚,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霉烂的味道。
马猴儿显然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他带着秦牧在狭窄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整片棚户区最边缘的一间矮棚前。
这棚子矮得离谱,成年人站在跟前,必须弯腰低头才能进去。
四壁都是烂草混着稀泥糊起来的,墙面坑坑洼洼,裂着大大小小的缝隙,寒风顺着裂缝不停往里灌。
门口挂着一块层层缝补、污黑破旧的布帘,勉强能挡点风。
马猴儿站在棚口,望着这间破棚,给秦牧介绍:“这棚屋是一个老乞丐建起来的,也是他捡了我回来,把我养大的。就连我那门手艺,也是他教我的。”
想到记忆中的老人,马猴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被扯平,“不过在三年多前,因为一场风寒,他人没熬住就走了,这棚子就留给了我。”
那时候他年纪太小,孤身一个孩子,讨来的吃食、偷来的东西,转头就会被其他年纪大一点的人抢走,还日日挨打受气。
马猴儿心里清楚,一直这样混下去,早晚死在街头。
“之后我就主动拉拢街上同龄的孤儿,看到被丢弃的小孩也都捡回来凑在一起。”
“人多了,能互相照应,挨欺负的次数才慢慢少了。”
“再后来,我带着大伙按月交孝敬,拜了马三爷的码头,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可马猴儿心里清楚,乞讨和摸点零碎终究不是长久路子。
这几年,哪怕他已经很努力去赚银子,也得了马三爷的庇护,可还是死了三个同伴。
本来,他已经接受了这就是他们的命了,就想着等他再长大一点、能干一点,到时真正投入马三爷门下混口饭吃,总能境遇好上一些吧。
但这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偏偏秦牧出现了,偏偏他在秦牧身上看到了希望。
所以哪怕提出这样的要求很自私,马猴儿还是想要赌一把。
秦牧对他的身世没说什么,轻轻撩开那块破旧的布帘。
他弯腰本打算进去,结果刚凑近棚口,一股刺鼻的异味直冲面门。
那是汗臭、霉烂、尿臊和腐烂的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
他身子下意识一顿,微微侧身避开风口,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定住目光往棚内看去。
棚里头昏暗阴冷,只有布帘缝隙漏进的细碎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紧紧挤作一团,蜷缩在最避风的角落。
人人身上都是单薄破烂的衣裳,没有一件能御寒的厚衣,只胡乱盖着几层破旧烂布和干草,彼此紧紧挨着身子,靠相互体温抵御严寒。
冬日天寒地冻,外头冷风呼啸,棚内更是冰窖一般。
孩子们冻得眉眼紧闭,昏昏沉沉缩成一堆,看着一点活人气都没有。
有几个年纪小的,嘴唇发紫,脸色灰白,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听见布帘响动,光线透了进来,孩子们才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睛。
骤然看到门口站着的陌生成年人,一群孩子瞬间浑身一僵,眼里满是惊惧,身子下意识往深处缩,像受惊的小兽。
有个大一点的女孩子,本能地把怀里那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搂得更紧,背过身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
马猴儿连忙出声安抚住他们。
秦牧放下布帘,往后退了几步,站到通风的地方,缓缓调匀气息。
他心里翻涌得厉害。
这些人命,在这世道里连草芥都不如!!
马猴儿看着他的动作,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有些局促地搓着双手:“对不住,这里太破太脏了……”
他窘迫地解释着,“因为要每日有人出去讨食干活,仅有几件厚一点好一点的衣裳,都被我们穿出去了,他们就只能挤在一处互相取暖了。”
如果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秦牧或许还能硬下心肠来拒绝。
可方才那一眼,虽然匆匆,但他看得太清楚了。
里边十几个孩子,有男有女,最小的甚至看着只有几个月大,被大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好歹是在红旗底下长大的人,秦牧实在没办法视而不见。
他心里飞速盘算着:眼下铁血堡日渐兴旺,产业稳步扩张,钱粮还算充足,也不是养不起……
马猴儿这孩子虽然干的是脏活,但就看他小小年纪却能死死护着身边这群无依无靠的孩子,不离不弃,咬牙撑起一帮人的活路,这般重情重义、懂得抱团守护的孩子,好好调教培养,日后必定是忠心可靠的帮手。
秦牧看向满脸局促忐忑的马猴儿,声音不大却透着决断:“行,我答应你了。”
“收拾一下你们的东西,跟着我走吧。”
“以后,你们就跟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