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掀帘子进了马三爷的屋子。
马三爷正歪在椅子里头喝茶,见他来了,忙撂下茶盏,起身拱手,笑呵呵地让座。
底下人手脚麻利,新沏的茶端上来,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茶香混着屋里炭盆的暖意,熏得人骨头都松快三分。
两人客气了几句,马三爷先开了口。
他声音透着股畅快劲儿:“昨日发生的事,一夜之间,满折多城都传遍了。”
“接下来一个月,只要不出岔子,咱这雪花盐的生意,就算稳稳当当立住了。”
说着,他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口袋。
秦牧听着,微微颔首,随即提醒了一句:“那两家盐商,怕是还不肯消停。”
他心里清楚,那两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暗地里指不定正磨刀霍霍。
马三爷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眼角褶子都带着煞气:“放心,这回他们再想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的爪子够不够硬。”
“上回是我没准备好,才叫他们钻了空子,真当我马三是吃素的?”
他这话说得不重,可眼底那抹狠色却像刀锋上淬的寒光,显然已经备好了后手。
确实,马三爷能走到今天,肯定不是任打不还手的人。
两人又说了一些接下来的安排。
完后,秦牧才提到此行的目的。
“三爷,昨日我在西市碰到了马猴儿,他说想带着手里的人来投奔我,平日里他们受了不少你的照拂,思来想去,还是应该来问你拿个主意,看你肯不肯割爱。”
马三爷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秦牧,眼神里头明晃晃地浮出意外来。
他慢慢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凑了凑,嘴角一咧,笑出了声:“哟,那群小崽子?我还当他们准备一辈子在街边讨饭混日子了。”
秦牧轻轻点头:“孩子虽小,但都挺通透懂事的,看着品性也不坏。”
他想起那些蜷缩在破棚里瑟瑟发抖的身影,心里微微发紧。
这么小的年纪,能活着撑到现在,已经是命硬了。
马三爷听完,当即摆了摆手,笑得坦荡,跟外头大晴天似的:“这事你尽管做主,不碍我的事。”
他抬手随意往窗外的街巷一指,“嗨”了一声,“说起来也惭愧,说是受了我照拂,其实我从头到尾也没做过什么。”
“他们饥一顿饱一顿,混到现在,能活下来纯靠自己命硬。”
马三爷要说多坏不至于,但他是从底层爬起来的,看多了各种不幸,知道救了一个却救不了所有人,所以早就习惯让自己冷下心肠来,只当各人有各人的命。
但既然秦牧愿意当这个好人,他也不会阻拦。
“如今你肯收留,给他们正经活路,那是积德的好事。”
“别说二十几个,就算再多,我也没有二话。”
他说着,又笑了笑,眼里多了点意味,“这马猴儿,倒是比一般人看得长远。”
别的不说,眼光确实极好。
秦牧拱了下手表达谢意。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城里的近况,茶水续了两遍,秦牧才起身告辞。
回到客栈,秦牧也没再耽搁,当即下令整队出发。
百来名壮年劳力,加上马猴儿带着的二十三个半大孩子,排成长长的队伍,跟着车马辎重,浩浩荡荡驶出折多城,往死亡荒原的方向赶。
刚出城的那截路,沿途还能看见村落田地,路上时不时还有商队行人往来,看着热热闹闹。
新来的人们瞧着眼前光景,神色都还安稳,边走边小声闲聊:“不知东家要带我们去哪?”
“要养这么多人,总不至于拉到深山老林吧。”
可越往里走,景致就一点点变了样。
良田和村落像褪了色的画,慢慢淡出视野,入目全是一望无际干枯的野草。
走着走着,离开了官道,渐渐地连干草也不见了,触目可见全是斑驳的石头和沙子。
风刮过来,扑到脸上,夹杂着灰尘,那声音又大又空,像有什么东西在野地里呜咽,又像是无数冤魂在嚎哭。
四周静得瘆人,别说村落行人了,连只飞鸟都难得看见,偶尔有一两只秃鹫盘旋在高空,像死神在头顶窥伺。
不少人脸上露出怯意,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怎么越走越偏了?”
“这地方看着连根草都没有,能活人吗?”
“咱们到底要去哪里干活?”
“这不会是骗咱们来做要命的活吧?”
不安像水汽一样,在队伍里头慢慢洇开。
有人甚至开始左顾右盼,像是在找逃跑的路线。
这时候,队伍里一个吃过多年苦的中年汉子突然出声道:“有什么可慌的?”
他抬手朝身后的车马比了比,“咱们这一路,吃得都是实打实的饱饭,东家从来没想着苛刻我们。”
“说是怕被人坑的,咱们这群人,除了这身力气,有啥好被人坑的?”
“更别说东家真要是想坑咱们,苛待咱们,何苦天天浪费粮食养着?随便给点残羹剩饭打发了不就是了。”
众人听完,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一路走来,东家没克扣过吃食,更没打骂过他们,连随行其他人对他们都客客气气的。
再瞧瞧身后跟着的那十来辆沉甸甸的大车,车辙压得深深的,里头满满当当塞着粮草物资。
这般家底,这般气度,犯不着算计他们这群流民。
众人的心头慌乱这才慢慢散了,脚步也重新稳了下来。
前边秦牧本来还想着要怎么止住这股慌乱,没想到他们自己就解决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中年男子,没记错的话那晚这人也是主动张罗的人之一,名叫张业成。
他心里暗暗记下这张脸。
倒是个可以重点观察的对象,如果堪用,不妨拉拔起来。
众人一路风尘仆仆,走了快七八天。
寒风像刀子一样剐在脸上,脚底板磨出血泡又结成老茧,但没有一个人敢掉队。
那道熟悉的丘陵总算远远出现在荒原尽头,秦牧也跟着松了口气。
在这寒天里带着这么多人赶路,着实不容易,好在平安无事地把人都带回来了。
这边他们一出现在天际线上,瞭望塔那边就已经观察到了。
见那么多人突然出现,塔上的哨兵还慌了一瞬,直到秦牧突然掏出一条显眼的红色丝带系在马头上——这是他们的暗号。
堡里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极大的热情。
他们老大居然带了这么多人回来!
一个个激动得泪眼婆娑。
太好了,他们的工作终于有人接手了,不用每天睁开眼就是干活了。
那位顾大人,就差拿着鞭子在背后盯着他们干活了。
“呜呜呜,老大终于回来了,我们总算可以歇歇了!”有人抹着眼泪喊道。
顾慎言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幽幽地说了一句:“想多了,老大带了这么多人回来,说明肯定要大干一番。”
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既有无奈,又带着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