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负责押送圣寿贺礼的,是巡抚章天兆的心腹吴伟清。
出发之前,章天兆特意单独召见了他,再三叮嘱:“这尊琉璃麻姑贺寿像,是本官特意筹备的压轴寿礼,工艺新奇,世间罕见。”
“此番入京献礼,极有可能压过所有朝臣,脱颖而出,借此博得圣宠。”
“所以你一路务必万分谨慎,寸步不离,小心照看,一点差错都不许有。”
吴伟清躬身领命,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能让大人的心血白费。
这一路,吴伟清确实谨慎到了极致。
白日赶路,时时守在木箱旁边;夜里驻扎歇息,就让人把东西搬到自己屋里,就差睡觉时睁着眼了。
就这么一路翻山涉水,小心翼翼地护住贺礼,堪堪赶在圣寿大典前入了京。
即使如此,他也不敢放下心来,住在驿站里也是时时看守着。
这让同样来送寿礼的其他人好奇极了,纷纷来打探到底送了什么东西,居然这么着紧?
有那看不得吴伟清出风头的,就在那酸道:“哼,我看他这是在哗众取宠!就北地那除了沙子就是石头的穷困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吴伟清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但丝毫没有理会。
他心里冷笑一声,等东西亮出来,看你们还酸不酸得动。
转眼圣寿大典就到了。
天还没亮,宫门外就已经车马如龙。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排成两列,鱼贯而入。
朱红宫门一重接一重地打开,像在剥一颗巨大的、裹着金箔的果子。
太监们尖着嗓子催促,声音在晨风里拖得老长,跟丝线似的,一缕一缕飘过高高的宫墙。
大殿里头,金阶玉瓦,灯火通明。
红绸从梁上垂下来,打着精致的结。
宫灯一盏盏挂着,有圆的、方的、六角的,画着福寿纹样,烛火把殿里照得亮堂堂的。
礼乐班子早就位了,时不时奏上一段,声音悠扬浑厚,震得人胸口发酥。
天佑帝端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戴着沉甸甸的冕旒,珠串垂在眼前,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年纪不算太老,今年才四十三,眼下却泛着点淡淡的青黑,眼皮耷拉着,一副透支过度的模样。
不过今日寿典,他精神头倒是提起来了,听着底下官员各种奉承,时不时乐呵几声。
他心里也清楚,这些臣子未必真心,但场面上的热闹总比冷清强。
殿中央铺着大红地毯,两侧站满了人。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后面是各地督抚派来的进贡使,再往后是藩属国的使臣,也都挤在一处看热闹。
内侍总管刘福贵站在丹陛之下,手捧礼单,扯着嗓子唱名。
能当内侍总管的确实有两把刷子,那嗓子又清又亮,像一把用清泉淬过的银剑,把殿里的嗡嗡声齐刷刷切开。
“湖东巡抚,进献金丝楠木寿屏一座,双面绣蟠桃贺幛一挂,羊脂玉如意两对!献礼!”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座大屏风上来,金光灿灿的,雕满了寿星、仙鹤、松柏。
天佑帝瞥了一眼,微微点头,内侍便挥手让人抬下去了。
“安南总督,进献珊瑚树一株,南海珍珠三百六十颗!”
珊瑚树被抬上来,红艳艳的,像一棵着火的树。
殿里有人小声赞叹,天佑帝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枝杈,说了句“难得”。
但脸上也没什么大欢喜,很快又靠回龙椅里。
一个接一个的献礼走上去,金玉珠宝、古玩字画、珍稀药材、奇禽异兽,什么都有。
一只白孔雀被牵上来时还开了屏,惹得殿里一阵低低的哄笑。
天佑帝也笑了笑,摆了摆手让人牵下去:“也算一景,就放园子里养着吧。”
一样一样的礼献上来,个个金碧辉煌。
大家从开始的感兴趣,渐渐地开始有些麻木了。
天佑帝起初还坐直了看,后来就斜倚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冕旒垂下来的珠串遮着他的眼神,看不太清表情,但谁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意兴阑珊。
殿里的气氛也跟着淡了下来,官员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没人敢大声说话,但眉眼间的意思都差不多。
年年都是这些东西,再贵重也看腻了。
内侍总管又唱了一轮,还剩下为数不多的几样。
众人都松了口气,心想着就快结束了。
也不知道今年到底谁会拔得头筹?
有人猜是不是那株火珊瑚,也有人猜会不会是那幅西洋画,毕竟这两样都得了天佑帝一句“难得”。
就在大家走神猜测中,那边刘福贵还在唱名:“……北境巡抚章天兆,进献……琉璃麻姑拜寿像一尊!”
又是平平无奇的东西,天佑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
可当四个内侍抬着一座一人高、蒙着红绸的东西进来的时候,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咦?倒是看着挺大阵仗的。”
天佑帝感叹了一句。
他一开口,就把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特别是其他献礼的人,也都伸长脖子看了过来。
都想看看吴伟清这些天一直捂着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雕像摆在大殿中央,即使放下来,也有一人高。
刘福贵之前就已经检查过礼单,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在天佑帝身边侍奉这么多年,很清楚天佑帝的秉性,心里想着没准这玩意儿能引起天佑帝高兴。
于是放下唱名表,亲自上前,扬手一扯。
红绸丝滑般落地,一尊莹白通透的琉璃麻姑像露了出来。
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像烧红的锅中倒了一盆冷水,气氛顿时沸腾了起来。
“嘶!这是……何物?”
“为何如此通透?”
“莫非是冰雕?可这殿里暖意如春,真是冰雕的话,怕是早化了吧?”
众人眼中满是惊艳和疑惑。
只见那人像通体莹润,透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像是盛了一汪月光在里面。
麻姑梳着高髻,衣袂飘飘,一手托着寿桃,一手提着裙摆,眉眼含笑,神态温婉又俏皮。
衣褶的纹路丝丝入扣,连袖口的花边都清清楚楚。
光线从殿门口斜照进来,落在琉璃表面,折射出一层柔柔的光晕,麻姑像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满殿文武齐齐侧目,惊叹声像被打开了闸门,哗地涌出来。
“莫非是琉璃?”
“有些像,但……琉璃哪有这般色泽?”
“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