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帝原本歪着的身子猛地坐直了,冕旒上的珠串哗啦一响。
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大步走下丹陛,几乎是小跑着凑到了近前。
刘福贵见他动作有些猛,生怕他摔着了,连忙迎上去,却被他一挥手赶走了。
“别挡着朕。”
天佑帝语气急切,眼睛里全是光。
他绕着琉璃像缓缓走了一圈,头歪过来歪过去,从左边看,从右边看,又从头顶往下看。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琉璃表面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敢碰,就那么虚虚地描着轮廓。
越看越觉得这尊麻姑像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居然真的是琉璃!”
“这是怎么做的?怎的这般纯净通透?”
吴伟清赶紧走出来跪下,“回陛下,此乃新式琉璃的独创工艺,烧制极难,十炉方能成一炉。”
“说起这麻姑献寿,里边还有个缘故。”
“工坊里为了提升这琉璃的工艺,进行了数年的改良,尝试过不同的方法,通通没有成功。”
“还是那日章大人说,如果能赶在圣寿之前,给圣上献上一座麻姑献寿的立像,那该多好。”
“当时工坊的东家实在没有法子可试了,听了章大人的话,就说不如借天威再开一炉试试看。”
“没想到竟真的烧成了!”
“章大人说,这都是圣上福泽天下的缘故,才有了如此完美的麻姑献寿。”
“此事可当真?”
天佑帝一听这话,嘴角的弧度都上升了不少。
“不敢欺瞒陛下,此事再当真不过!”
吴伟清脸上真挚得不行。
“哈哈哈哈哈!极好极好!”
殿里其他人心里大骂马屁精,但面上却还得配合演出,一个个捧着天佑帝,说他果然福泽天地。
高兴过后,天佑帝特意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对着琉璃麻姑像认认真真拱手行了一礼。
满殿大臣面面相觑,随即呼啦啦跪了一地,跟着磕头。
天佑帝转过头,吩咐刘福贵:“把勤政殿后侧的殿宇收拾出来,改成清净庵堂,专门供奉这尊麻姑琉璃像。”
“着人每日焚香,四季供果,不得懈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章天兆有心了,颇得朕心,当记一功。”
得,不用猜了,今年的鳌头出来了。
天佑帝没有说具体的赏赐,但还是让殿上的文武百官酸了个够。
赏赐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呢?
天佑帝要把这琉璃像放在后殿里供起来呢。
这就意味着在往后的日子里,天佑帝抬脚就能看到这尊琉璃像。
而看到琉璃像就能想到章天兆这个人……
这算不算另一种方式的简在帝心呢?
这怎么不叫人酸呢?
章天兆这回可算是把风头占尽了。
天佑帝走回龙椅坐下,整个人精神焕发,跟方才判若两人。
他招手让内侍小心地把琉璃像抬到后殿去。
只见那琉璃像一动起来,随着光影变化,也呈现出不同的光影效果。
天佑帝越看越欢喜,嘴里还念叨着:“麻姑献寿,福寿绵长,好兆头,好兆头啊。”
完成使命的吴伟清退出大殿,抹了一下头上的汗,心里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呼,还得感谢马三爷教的这套说辞啊。
没见圣上都被哄得喜笑颜开了吗?
也不知道是谁编的?
(在铁血堡里忙活着的秦牧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这番说话之道,他可得好好学学才行。
随后献礼大典继续进行,可接下来无论抬上来什么,天佑帝都只是扫一眼,兴致早在刚才那尊琉璃像时就已经耗尽了。
大典就这么结束了,满殿文武跪送圣驾,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一年的圣寿大典,注定要被京城上下议论很久很久。
大典落幕,琉璃惊艳圣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火速传遍了京城。
京城里的权贵世家、王公府邸,还有富商豪门,人人都盯上了这种新奇绝美的琉璃器物,纷纷四处打探琉璃的来历。
一波又一波的人登门寻找吴伟清,拐弯抹角地打听琉璃的来路、后续货源、售卖渠道等等。
进京之前,马三爷就专门派人打点过吴伟清,提前教好了应对的说辞。
所以无论谁来打探,吴伟清都是那一套说辞:
“诸位莫急,此乃边地独创新工艺,烧制艰难,产量稀少。”
“需要再等些时日,东西才能送上京来。”
“诸位只需耐心等候便可。”
而就在京城万众翘首以盼的时候,折多城内的马三爷也顺顺当当收到了秦牧送来的第一批完整琉璃成品。
他亲自开了箱,一件件拿在手里检查。
指尖摩挲着细腻通透的琉璃表面,越看越满意。
“这般品相,一定能卖出高价!”
把东西检查了一遍之后,马三爷沉吟了一会儿,从里边挑出了一尊翠绿的迎客松摆件和一套完整的琉璃茶具来。
又让人打包好,然后亲自带着东西,去了一趟巡抚章天兆府中。
拜见章天兆后,马三爷先说了一下目前制盐的进度,然后把这两件琉璃制品呈了上来。
“这两套小物件,还算有些意趣,留作大人日常把玩解闷。”
章天兆在看过那尊麻姑献寿立像之后,也有些心动。
但总不好开口问人要东西。
如今见马三爷这么上道,他脸上的笑意都浓了几分。
“这次若能取得圣上欢心,也当记你一功。”
马三爷连忙表示不敢当,说这是他的荣幸,感谢章天兆给他的机会。
从章府出来,马三爷上了马车后,狠狠灌了一大杯冷茶,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还好,章天兆这人还不算太贪,没开口过问琉璃一事。
不过也对,对于这些大人来说,比起银子,肯定是圣心和升官更重要。
回到自己家里后,马三爷立刻传唤手下大将之一——马先令。
马先令快步入厅,躬身行礼:“东家,您找我?”
马三爷抬手指了指院里堆满木箱的琉璃货物。
“你即刻带队,押送这批琉璃入京。”
马先令应声:“属下明白,即刻动身。”
“别急。”
马三爷抬手拦住他,又细细交代了几个关节。
“京中离得远,很多事鞭长莫及,你要随机应变。”
“唯独有一样,京中权贵不差银钱,只求稀罕独特。”
“咱们这独一份的琉璃,不愁卖不上价。”
“所以你只管把价钱往高了叫去卖,不用心软。”
马先令眼里头冒出精光来,嘿嘿一笑:“东家,您放心,宰人这块,我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