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爷其实不大看得起周老九这种人。
在他看来,周老九就是个倒腾人口的贩子,油嘴滑舌,见风使舵,上不得台面。
所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秦牧怎么会瞧上这么个人。
秦牧看出他的疑惑,摇了摇头,说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像那些大商队,做的都是正经大买卖,带流民过来不过是顺路捎带的事儿,不会太上心。
可周老九不一样。
他本就是靠买卖人口吃饭的,可以说是真正跑遍了各地乡间地头的人。
用秦牧心里的话讲,那就是真正扎进穷乡僻壤、深入到底层的人。
再加上周老九是靠嘴皮子吃饭的,能说会道。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哪里缺粮、哪里闹灾、哪里穷得活不下去,也更有本事说服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拖家带口往外逃。
反正他们这边只需要给周老九开一张提货条子,又没什么本钱损失。
周老九要是干得好,能拉来大批流民,对他们铁血堡来说就是纯赚的。
听秦牧这么一分析,马三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赞道:“用人这块,你比我强。”
秦牧谦虚了两句,把话头拉回正事:“既然知道小草人在黎城,那我得立刻动身,去黎城一趟,把她接回来。”
话虽这么说,可真要做起来,眼下却有个棘手的难题。
秦牧身上还背着朝廷的通缉令,是在逃之身。
折多城这边靠着马三爷和章巡抚的关系,还能睁只眼闭只眼。
可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边境城关,盘查极严,没有正规的身份文书和路引,别说进黎城了,怕是连城门都摸不着。
马三爷一拍手,爽快道:“这事交给我吧。”
要说这事,只能找章巡抚帮忙。
不过关于秦牧的身份来历,总得有个像样的说辞才行。
马三爷心里琢磨了一番,让人备好了一份厚礼,随即换了身正装,乘车直奔巡抚衙门。
见了章巡抚,马三爷刚把打好的腹稿开了个头,就被章巡抚摆手打断了。
“是你的人要用,还是死亡荒原那边的人要用?”
马三爷心里一惊,赶紧低下头:“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章大人。”
章巡抚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说:“虽然我不大爱管闲事,但到底是在本府眼皮底下的人和事,还能真瞎了不成?”
折多城这个地方太特殊了。
往来商队极多,有大梁的、有蛮人的,还有周边几个小国的,鱼龙混杂。
所以很多事不好管,也管不了。
章巡抚调任到这边已经有六七年了,早就习惯了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知道。
不然他也坐不稳这个位子。
秦牧那边的事,自从琉璃和雪花盐出来以后,章巡抚就已经派人私底下摸查过一遍了。
不过,看在那琉璃帮他讨了圣上的欢心、雪花盐又帮他捞了不少好处的份上,他就按下没动。
章巡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马三爷,语气淡淡的:“本府还有不到一年就任满了,到时候调去别处。”
虽然不知道上头会怎么安排,但他的政绩还算平顺,加上雪花盐的关系,去年的商税还涨了一波,所以最低也是个平调。
更别说,就冲着那尊“麻姑献寿”的琉璃摆件得了圣心,吏部肯定会给他行些方便。
章巡抚估摸着,自己应该能升个一两级,就看最后落到哪个地方了。
而在此之前——
章巡抚的话语里含着明晃晃的警告:“你们行事给我小心点,真要惹出事端来,谁都保不住谁。”
马三爷赶紧恭恭敬敬地应道:“大人放心,我们心里有数,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章巡抚点点头,不再多问一句缘由,直接让人下去办理路引。
不到半日,几套崭新规整的路引就送到了马三爷手里。
秦牧化名为“马九”,姓名、籍贯、经商事由、随行人数,一应俱全,正规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马三爷把路引送回客栈,交到秦牧手上,苦笑着说了一句:“咱们这位章巡抚,可不能小瞧了啊。”
秦牧心里明白,马三爷在章巡抚那边又伏低做小了。
他真诚地朝马三爷鞠了一躬:“麻烦三爷了。”
不管马三爷是出于什么目的帮他,这份情,秦牧都得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秦牧便带着人整装出发。
三十名弟兄全部换上了普通商队伙计的粗布衣裳,车马上装满了封装整齐的雪花盐和各色琉璃器皿。
对外只说是马家商行往黎城送货的正经商队。
一路日夜兼程,紧赶慢赶了数日,巍峨厚重的黎城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黎城是边境重镇,常年驻军,城防森严,进出盘查极严。
好在路引来源正规,加上秦牧在外表上做了一点小小的伪装,所以检查的时候,守门的官吏并没有发现异常。
商队得以顺利入城。
秦牧花钱找了一处临大街的宽敞院落,把车马货物安顿妥当。
不过,他并不急着行动,而是先让人分散出去打听消息。
几拨人混迹在茶馆、街巷、市集这些地方,四处打探赵将军府的情况。
打听回来的消息,和周老九说的差不多。
赵家在黎城的口碑和风评都挺好,看着是个积善之家,对下人也算宽厚,没听说过有虐待下人的事。
听完这些,秦牧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松了大半。
从原身留下的记忆里可以看出,秦小草是个活泼开朗、没什么心计的姑娘。
能落在这样的人家,就算做丫鬟干活,只要不受虐待,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他靠在客栈窗边,慢慢琢磨着下一步的对策。
将军府门禁森严,寻常外人根本靠近不得,硬闯肯定不行。
最好的办法,是找机会买通将军府里的下人,先打听清楚秦小草如今在哪处当差。
然后他再以亲属的名义登门,求见府里管事,把人给赎出来带回去。
可他这盘算还没落地呢,街上就忽然乱了起来。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惊慌避让,一时间鸡飞狗跳。
只见十来匹快马飞快地冲过街头,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紧接着,又有几百名穿着府兵衣服的士兵列队跑步跟进,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百姓们挤在路边议论纷纷,声音里满是惊疑。
“看这阵仗,气势汹汹的,不会要出什么事了吧?”
“他们这是往赵将军府去的方向啊!”
“不会是赵将军出事了吧?”
秦牧听到“赵将军”三个字,眼神一凝,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声对铁牛说了句“跟我来”,便带着铁牛快步走出客栈,赶紧追上去看个究竟。
只见那些府兵果然是冲着赵家去的。
几百号人迅速四散合围,刀枪林立,把偌大一座将军府堵得严严实实。
前后门全部封死,不许一人进出。
将军府内瞬间炸开了锅。
下人们惊叫着四处奔逃,女眷的哭声隐隐约约从高墙里传出来,夹杂着杯盘摔碎的声音。
方才还安稳平和的将军府,眨眼间就陷入了大乱。
秦牧站在街角,远远看着那一片刀光甲影,心头猛地一沉,隐隐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压低声音对铁牛说:“快去查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越快越好。”
铁牛点点头,借着混乱的人流穿梭出去,四处打探询问。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铁牛匆匆折返回来,脸色格外凝重,呼吸都带着急促。
“老大,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