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出去打听了小半个时辰,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说是京城有人递了密折,实名检举赵云龙赵将军通敌。”
“人证物证俱全,什么账册、书信、往来痕迹,全都能对上。”
“圣上看了以后龙颜震怒,直接派了天使南下黎城,要彻查此案。”
“听说赵将军和他两个亲生儿子,已经被押进大牢候审了。”
“如今整座将军府都被封禁起来,里边的人不许进出,一直要等到上边的判罚下来。”
到时候是抄家还是流放,那就是上头一句话的事儿了。
秦牧听完,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
真是太赶巧了,巧得离谱。
他千里迢迢赶来黎城找人,偏偏就撞上赵家塌了天。
看来原先的计划是行不通了。
秦牧快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子里仔细梳理利弊。
秦小草只是被私卖进来的普通丫鬟,不是赵家的人。
所以就算赵家要抄家,也抄不到她头上去,她的性命肯定无忧。
可坏就坏在那四个字——“统一发落”。
一旦赵家的通敌罪证坐实,府里所有下人都会被尽数收押,要么发卖,要么充役,要么流放。
到时候人肯定会被官府带走,分散处置,天南地北各不相干。
他再想去找人,那就难如登天了。
所以,必须赶在赵家彻底倒下之前,把人给带出来才行。
可如今赵家被围得水泄不通,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那就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了。
秦牧当下决定:今晚先找机会探一探赵府,摸清里面的情况,找到秦小草,确认她安全,再想办法连夜把人带出来。
打定主意,秦牧不再犹豫。
他吩咐所有弟兄留在客栈待命,守住车马货物,随时准备接应。
自己则独自一人,等到夜色彻底沉落下来,悄悄绕去了将军府的后院。
入夜后的将军府灯火通明,外面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戒备比白天还要严密。
秦牧借着夜色和墙角的阴影掩护,找准巡兵换岗的那一刹那空当,动作轻巧地翻过墙头,无声无息落进了院内。
落地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人。
整座将军府院落极多,纵深极广,屋舍连成一片。
主院灯火最亮,赵家所有亲眷全部被集中在正院大厅里议事。
秦牧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悄靠近窗边,透过窗缝往里面看去。
屋里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连主子带下人,几乎全都挤在这儿了,少说上百人。
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差不多的神色。
焦急、惶恐、不安,在整个大厅里蔓延。
满头白发的赵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带着几分苍白,但还是强撑着镇定,没有乱。
“老太太,咱们可怎么办啊?”
“如今府里被围了,外面半点消息都进不来,里面也一点消息送不出去……”
“这真的就只能干等着了吗?”
“万一……万一……”
赵家小儿媳哽咽着,话都说不下去了。
细碎的哭声、无助的低语,此起彼伏,在大厅里嗡嗡地响。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赵老夫人看着满屋子老弱妇孺,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
面对抄家灭族的大祸,她们这些女眷下人,根本无计可施,只能坐在这儿干等结果。
赵老夫人哑着嗓子安抚众人:“一个个都别哭了。”
哭得她心里更烦。
“有这个力气,还不如先想想眼下这些天要怎么过。”
这边赵家的主子们正在哀戚、商讨对策。
门外的秦牧则飞快地扫过屋里的每一张脸。
赵家女眷、贴身侍女,他挨个辨认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看见秦小草的身影。
他心里正纳闷呢,莫非秦小草没在这里?
正疑惑着,就听屋内赵老夫人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不见五丫头?”
旁边赵夫人连忙站起来回话:“五丫头身子弱,怕吓着她。”
“所以一出事,儿媳就让人锁了西小门,不让外面的嘈杂消息传过去,也不许人去惊扰她。”
赵老夫人也就是随口一问,点了点头:“那也好。”
秦牧心里一动,抬眼看向西面。
莫非秦小草在那边?
他离开正房,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爬上了一棵十来米高的大树,居高临下把赵家的布局看了个大概。
最后,视线落在了赵家西侧一处不起眼的犄角小院,那边透出一点微弱昏黄的灯光。
秦牧决定过去看一眼。
他顺着幽暗的回廊,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
那条巷子果然落了锁。
不过这难不倒秦牧,他翻身越过,又走了十来步,终于到了那个小院子跟前。
院墙低矮,木门紧锁,院里只有两间小屋,昏黄的灯火从里屋透出来。
他翻过院墙,无声落进院内。
刚站稳脚跟,就听见里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梳着整齐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一盆清水,从里屋走了出来。
身形瘦小,眉眼十分熟悉……
正是他要找的秦小草。
秦牧立刻贴在墙根的暗处,屏住呼吸,静静看着。
只见秦小草把水洒在院墙根下,一边洒一边一脸稀奇地跟屋里的人说话。
“小姐,今晚外头怎么这么安静呀?”
平日里这个时辰,院子附近的婆子们总爱聚在一起偷偷赌钱喝酒,吵吵闹闹的动静总能传进她们院里来。
“可今晚却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里屋传来一道女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稚气,可语气却有着一种和她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
“大概是府里出了什么大事吧,她们也没那个心情玩耍了。”
“你难道没发现,连今晚送过来的饭菜都特别潦草吗?”
秦小草瞪大了眼睛:“出什么事了?”
“咱们一整天都待在这小院里,怎么也没人来传句话?”
她一想到连那些婆子都不敢喝酒赌钱了,怕是事还不小呢,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她们。
“说不说,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屋里的人倒是一点不急。
“不过看这阵势,动静极大,应该是冲着赵家的根基来的。”
“这一回,赵家能不能安稳过关,还真不好说。”
秦小草急得不行,带着哭腔问:“小姐,那咱们要怎么办?”
她是经历过抄家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旦赵家真的出事,她们这些下人丫鬟会面临什么。
屋里那位女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裂开了一道缝。
“小草,别慌。”
“真到了最坏的地步,到时候咱们收拾两件换洗衣裳,从院角那个狗洞钻出去,偷偷跑出城。”
“天下这么大,咱们总能活下去的。”
藏在暗处的秦牧听着这话,心里微微摇头。
这位赵家五小姐倒是奇怪,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
秦小草显然也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跺着脚急道:“小姐你又在开玩笑了!”
赵五小姐纠正她:“我这可不是开玩笑,是说真的。”
“到时候真出了事,肯定要先想办法逃出去呀。”
她顿了一下,忽然又说了一句:“又或者,咱们不用逃,有人来救咱们出去呢?”
赵五小姐的语调不急不缓,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直直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了秦牧藏身的墙根。
“院里暗处的那位客人——”
“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既然专程来了,一直躲着未免太无趣,不如直接出来相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