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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夜风呼呼地吹着，窗纸噗噗作响，像有人在外面拿指头轻轻弹。
秦牧贴在墙根的阴影里，整个人彻底融入了黑暗，成了其中一抹影子。
前世作为精英特种兵，他受过最严苛的训练，执行过最艰难的隐秘任务。
像这种藏身形、压气息的本事，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今夜一路摸进来，就连赵家的家丁和府卫都没有发现他的痕迹。
秦牧自认藏得够严实了。
结果屋里那个小姑娘居然发现了他，还堂而皇之地开口请他出来。
秦牧心里一凛。
战场上被敌人发现是一回事，被一个小姑娘从窗根底下薅出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脑子里飞快复盘，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
不过，既然被叫破了身份，他索性也不藏了，直起身从暗处走了出来。
屋里的油灯昏昏黄黄，光线从门缝漏出来，铺了一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姑娘扶着门框，慢慢挪了出来。
秦牧目光落在她那双不会聚焦、略微变形的眼睛上，微微有些讶异。
竟然是个眼盲之人，所以耳力才格外出众吗？
这小姑娘年纪看着实在小，顶多十一二岁的模样，眉眼清秀干净，就是脸色带着几分苍白，身形有些羸弱。
相比起这副无害的样貌，她的性子倒是锋利多了。
秦牧多看了赵五小姐两眼，觉得这丫头有意思。
小姑娘脸上安安静静的，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只是微微侧着头，耳朵朝着他站的方向，像一只警觉的猫。
她身后，秦小草追了出来。
“姑娘，你说谁来……”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院中的人。
今夜天晴，微弱的月光落在院子里，泛起一层银霜。
看着那熟悉的五官和身形，秦小草整个人当时就愣住了，手里拎着的水盆“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秦牧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小妹，大哥来迟了。”
“呜哇！大哥！”
秦小草眼眶一红，像一阵风似的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他，指甲都快嵌进他衣服里了。
秦牧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碰了碰她头顶有些干枯的头发：“我来接你回去。”
秦小草憋了半年的惊慌和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都止不住，唰唰地往下流，却下意识不敢发出声响。
她只一双手死死攥住秦牧的衣服，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都消散了。
秦牧也没有嫌烦，耐心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不断安抚她：“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
一旁的小姑娘静静站在那儿，听着他们兄妹的互动，脸上露出几分羡慕。
她一直等到秦小草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才出声。
“是小草的大哥。看来我没猜错，来人是友非敌。”
秦牧转过头：“深夜闯进来，打扰姑娘了。”
“因为赵家被围，情况紧急，所以才有此下策。”
小姑娘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无所谓打扰。”
“如今整个赵家都被兵马围死了，府里人心乱成一锅粥，谁还顾得上这些规矩。”
她顿了顿，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侧头听着院墙外头远远传来的兵丁脚步声。
一队一队的靴子踩在地上，闷闷地响。
“秦家大哥能悄无声息地进来，想必身手很好。”
“既然如此，就带着小草速速离去吧。”
“她有你这个大哥，也是她的幸运。”
秦小草听到这话，立马急了：“我走了，那姑娘你怎么办？”
赵五小姐赵微澜脸上露出几分不解：“我是赵家人，赵家会怎样，我就会怎样。”
在她看来，她一个瞎眼姑娘，一身命运都牵系在赵家身上。
赵家鼎盛，不会少她一口饭吃。
若赵家倒了，那她大概就会被当成累赘先丢弃了吧。
知道秦小草不懂，赵微澜又多解释了两句。
“如今我祖父他们怕是已经脱不了身了，赵家又被围。”
“只怕赵家上下都难逃此劫了。”
家里天塌地陷一样的祸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一丝波澜都没有。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生出几分诧异。
十一岁的孩子，又是瞎子，遇到这种巨变，搁在一般人家里头早吓得缩成一团了。
可她仅靠耳朵听了点动静，就猜出了外边的局势。
这孩子相当聪明伶俐，而且情绪还相当稳定。
秦牧有些好奇：“你一点都不怕？”
“怕也改变不了结果。”
赵微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指尖摩挲着布料上的纹路，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数。
“我从小看不见东西，早就习惯了随遇而安。”
“家里好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待在偏院。”
“家里不好了，也不过是照旧一个人。”
只不过到时候应该会变成一个死人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也没有委屈。
就好像在说今晚天气不错一样。
可正因为如此，叫旁人听来，却更加震撼。
秦小草站在旁边，听着这话鼻子就是一酸。
她冲过去，伸手拉起赵微澜的手，转头眼巴巴地看着秦牧，眼圈又红了。
“大哥，姑娘人特别好。”
“我刚来府里的时候，因为不小心冲撞了大夫人，差点被下令打死。”
“是姑娘当时站出来，把我要回了这小院，救了我一命。”
这还是赵微澜第一次开口提什么要求。
赵老夫人看在二孙子的份上，同意了下来。
而代价就是，过后赵大夫人以赵微澜身边又添了一人为由，把原本伺候她的那个丫鬟给调走了。
不过赵微澜对此倒并不难过，那个丫鬟本来也不是个忠心的人，调走了也好。
两人相依为命已有半年，渐渐也处出了感情。
所以秦小草不想把赵微澜一个人留在这里。
“现在赵家出事了，姑娘一个人到时候只怕连自保都难……”
秦小草看向秦牧，眼里满是恳求：“大哥，我们把姑娘也一块带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