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凉州的官道荒得不成样子,两边全是矮草乱石,走上半天也看不见一户人家。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把荒野的死寂搅得稀碎。
赵云龙父子三人,还有弟弟赵云清,身上都戴着沉重的枷锁。
衣裳早已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头糊满了尘土和黄泥。
他们身后跟着赵家一群老老小小。
妇人和孩子们走得跌跌撞撞,几天下来脚底板都磨烂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押解的官兵一共九人,个个披甲带刀,眼神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半点不敢松懈。
队伍正走着,后头忽然炸开了锅,哭喊声一下子响了起来。
“晕过去了!我家孩子晕过去了!”
赵大夫人秦氏死死抱着怀里的小姑娘。
只见那孩子脸上烧得通红,双眼紧闭,身子软塌塌的,像一截脱了水的菜苗,毫无生气。
连日赶路,大人还能咬牙扛着,小孩子哪里撑得住?
说倒就倒了。
秦氏的眼泪刷刷地往下掉,抱着孩子冲到带队官差的马前,“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在打哆嗦。
“官爷,求求您行行好!”
“孩子太小了,扛不住了,人都昏过去了,您帮帮忙,找个大夫救救她吧!”
带队的陈校尉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妇人和她怀里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四下里一望,满眼都是荒滩野地,连个鬼影都没有,上哪儿找大夫去?
“赵夫人,不是我要为难你,你看看这附近哪里像有大夫的样子?”
秦氏也知道这个情况,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烧得人事不省,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
“官爷,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孩子吧。”
走在前边的赵云龙和几个儿子听到动静,也转身走了回来。
看到小女儿面如白纸的模样,赵云龙眼中闪过一道钝痛。
他戴着枷锁,艰难地向陈校尉躬了躬身:“能不能劳驾给些热水?”
陈校尉侧身避开了他的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赵将军不必如此。”
他也是边境出身的人,对赵将军一向佩服,也不信赵将军会通敌。
可皇命难违,况且暗中盯着他们的人不少。
所以这一路上,陈校尉不好明着给他们太多帮助。
他抬眼望了望前方的地势,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处拐弯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从那拐过去再下一个斜坡,就是一处平地,那里有个茶摊。
陈校尉心里有了主意,开口道:“你们再坚持一会儿吧,前面不远处有个茶摊。”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大夫是没法找了,到了茶摊,你们可以拜托摊主给你们煎碗姜茶,给孩子灌进去。”
至于一碗姜茶能不能见效、能不能让孩子退烧,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赵云龙赶紧道谢。
秦氏也连忙把小女儿赵微茹抱紧了些。
赵家老大赵卫黎见状蹲下来,让秦氏把妹妹绑在他背上。
赵云清则是去扶赵老夫人:“母亲,您可还支撑得住?要不要我背您?”
赵老夫人面色发白,但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认输。
她拍了拍儿子的手:“我儿有心了,暂时不用。”
成年男丁都戴着枷锁,背小孩子还好,可以用绳子绑在背上。
要是背成年人,那背的人得一直弯着腰才行。
老夫人舍不得儿子受这个罪,所以咬着牙硬撑。
陈校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一挥手:“稍微加快点脚步。”
到了前面那茶摊,就可以暂时歇歇脚了。
……
而此时,茶摊里头,秦牧特意换了一件磨损得厉害的旧袄子,微微缩着脖子、弓着腰,站在灶台后头。
他腰间围了一条带点脏污的粗布围裙,脖子上还挂了条抹布,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乍一看,活脱脱一个老实本分的乡下小子。
铁牛等人看得啧啧称奇。
“老大,你这手本事可以啊。”
秦牧挥手赶人:“行了,别围在这儿看热闹了,赶紧按计划躲好。”
不多时,官道上就传来了人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秦牧心中一凛,轻轻吹了个口哨,示意铁牛他们藏好行迹。
而他自己则转身坐在炉子前,趴在旧桌上,装作打盹的样子。
陈校尉带着队伍在茶摊前停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炉子里的火掩在白灰中,上面坐着的茶壶隐隐冒着白汽。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掌柜的,给我们烧壶热茶来!”
陈校尉敲了敲旧桌子。
秦牧猛地“惊醒”,眼睛还没睁开,脸上就已经下意识地堆起一个笑容来,嘴里应道:“好嘞,这就来。”
等他看清来人身上那身官皮之后,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往陈校尉身后溜去。
只见赵家人已经在茶摊外边随便找了地方坐下来,一个个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陈校尉又敲了一下桌子:“赶紧的。”
秦牧立刻收回视线,腰比刚才又矮了三分:“好嘞官爷,这就给您上。”
陈校尉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问道:“我怎么记得这茶摊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妻?”
“对,那是我爹娘哩。”
秦牧低头捅着炉子里的火,又吹了两下,火星很快就大了起来。
他赶紧塞了一把枯草进去,一阵浓烟过后,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
“前几日,我爹半夜起夜不小心摔了腿,到现在还起不来床,所以叫我来替他几天。”
陈校尉点点头:“这么大年纪摔了,确实得小心养着。”
忽然他话锋一转:“对了,我记得你爹是姓陈吧?说是每天都得走两个时辰的路,从你们村里赶到这茶摊来。”
秦牧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官爷您贵人事忙,记错了。”
“我爹不姓陈,姓孙呢。”
“我们家离得倒没这么远,翻过后边两座山头就是了。”
陈校尉这才点点头:“看来是我记岔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角碎银,大概二钱的样子:“劳烦你再帮我们熬罐姜汤。”
说着让手下拿来几块姜,这还是他们路上怕寒凉备着的。
秦牧赶紧答应下来:“听官爷您的,炉子烧起来了,先给您们上碗热茶,之后再来烧姜汤。”
他招呼众人坐下,然后转身拿了一摞十个粗茶碗出来,简单用水冲了冲。
随即,他揭开了冒着白烟的茶壶盖子。
秦牧故作悄悄回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坐在桌子上的那几个衙差。
见他们没人注意这边,他的手便悄悄伸向怀里,从里头摸出一个小纸包来。
就在这一瞬间,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掌柜,这是在做什么呢?”
陈校尉黑沉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