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包的秦牧肩膀抖了一下,脸上故作露出几分慌张,嘴里赶紧解释道:“官爷,您误会了,这是盐呢。”
“肚子饿了,想给自己整点热汤喝一下。”
“哼!满口谎言!”
陈校尉手上使劲一拧,秦牧手里的纸包一扬,里头的白色粉末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谁家的盐是这么白、这么细的?”
秦牧嘴里“啧”了一声,带着几分被识破后的不满,嘟囔道:“官爷见笑了,你们边城最近卖的雪花盐,不就是这么白、这么细的?”
“你们?”
陈校尉立马抓住了这个语病,眼神陡然一厉,“你到底是谁?”
“哼,老子就是一个茶摊掌柜!”
秦牧想要抽回手。
陈校尉死死攥着不放。
一个要抽,一个要拽回来。
双方拉扯之间,突然“嘶啦”一声裂帛传来。
秦牧那只磨损得厉害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腕上一截皮肤来。
秦牧赶紧一个反手,把腕子拧到下面藏起来。
可陈校尉眼尖,已经看到了那上边印着的半截图案——赫然是半个狼头。
他眼睛一厉,厉声喝道:“你是蛮人!”
“你是冲着赵将军来的!”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
秦牧一听,索性也不装了,冷哼一声:“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没什么好藏的了!”
他手腕一个巧劲,被抓着的那只手三两下就挣脱了出来。
“本来还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赵家人带走,也算留你们一命,看来你们是没这个运道了。”
他把手放在口中,一声尖锐的口哨声破空而出。
茶摊后边的草丛中立马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百来号蒙面人蹿了出来,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脚步声轰隆隆震着地面,转眼就把茶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校尉心里一突,赶紧拔出刀来,厉声吼道:“敌袭!护卫!”
剩下的几个护卫吓得跳了起来,赶紧背靠背围成一团,刀尖朝外。
那边赵家众人早就吓得脸都白了,几个孩子缩在妇人怀里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唯有赵家几个男丁,看着秦牧等人,眼里冒着熊熊怒火。
他们知道这些人是冲着赵家来的。
赵云龙隔着人墙朝陈校尉喊了一声:“陈校尉,你们护住自己要紧,不用管我们!”
陈校尉咬着牙,青筋暴起,吼了一声:“兄弟们,杀出去!”
刀剑碰撞的脆响在茶摊里炸开了,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官兵们拼了命地打,刀法一招一式都不含糊,看得出都是见过血的老手。
可人少是硬伤。
九个对上百来个,打了没几个回合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勉强招架。
秦牧站在一旁看了两眼,见他们的实力也就那样,便没有动手。
那边赵家几父子也动了起来。
他们跟蛮族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可以说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虽然不知道这些“蛮人”为什么要把赵家人带走,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会有好下场。
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拼一把!
赵家男儿都是战场上的好手,武功底子都不弱。
可是身上带着沉重的枷锁,大大限制了他们的动作,转身、挥拳都磕磕绊绊的。
所以在围攻之下,他们很快还是被拿下了。
而另一边,在铁牛一对紫金锤的猛砸之下,陈校尉也渐渐体力不支,被铁牛一个横扫打掉了手中的刀,败下阵来。
战局落下帷幕,所有人被俘。
秦牧走上前来,对着赵家父子的脸挨个认了一遍,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蛮族话。
赵家父子几人都是能听懂蛮语的。
他们听得出来,秦牧说的是纯正的蛮族口音,意思是“把赵家人带走,官差全部杀了,找个地方埋了”。
赵云龙脸色一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摁在地上的陈校尉等人,忽然抬起头,声音沉稳地开了口:“你要的是我们赵家人。”
“我们可以跟你们走,但我有个条件……你把陈校尉他们放了。”
陈校尉几人听了这话,全都惊愕地抬头看了过来。
哪怕落于弱势,哪怕戴着枷锁,这位镇守边关十几年的老将,依然铁骨铮铮,脊梁挺得笔直。
秦牧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赵将军,你觉得眼下,你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吗?”
赵云龙也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却毫不退缩:“老夫这不是在赌吗?”
话音未落,他突然趁众人松懈的当口,猛地拔下头上那根用来挽发的细银簪子,死死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锋利的簪尖陷进皮肉里,渗出一丝血迹。
“赌老夫这条命,还值不值点钱。”
秦牧没有动手杀他们,说明背后指使之人下达的要求是把赵家人活着带回去。
而赵云龙赌的,就是秦牧不敢让他死在这里,不然回去没法交差。
“赵将军!”
“父亲!”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赵家老小望着老爷子这副决绝的模样,一个个红了眼眶,可谁也不敢出声阻拦,生怕一开口反而惊了老爷子的手。
陈校尉他们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至极,有愧疚,也有震惊。
他们没想到,赵将军居然为了他们几个押解的小卒,能做到这种程度。
而秦牧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将……同为军人出身,心里头剩下的只有敬重。
他果然没有选错人。
现场的气氛就这么僵住了,连风都好像停了。
秦牧皱眉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一下手,笑出了声。
“不愧是赵将军,果然难缠得很。”
“行,我答应你。”
他一挥手,那边押着陈校尉的人立马松了手。
陈校尉一行人恢复了自由,可他们看着赵家一家老小,脚下像生了根一样,迟迟没有挪步。
赵云龙洒脱一笑:“陈校尉不必如此。”
“赵家自从来到了黎城之后,早就做好了埋骨于此的准备。”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换回你们几条命,这趟也不算白搭了。”
“你们尽早离开吧,至于别的事,老夫就帮不了你们了。”
陈校尉眼眶一红,恭敬地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谢过赵将军成全,今日之恩,陈某永铭心中,绝不敢忘!”
说完,他带着自己手下的弟兄站起身来,转身小跑着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赵云龙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来,看向秦牧,语气里带着几分大局已定的死寂,问道:“说吧,你们要带我们去往何处?”
身后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啜泣声。
赵家那些妇孺显然对接下来要面对的命运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以为等待他们的将是极其粗暴的对待。
不料秦牧却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和煦得不像话:“赵将军还是把手放下来吧,就这么举着也怪累的。”
赵云龙听着他的语气,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刚才情急之下没来得及细想,这会儿冷静下来,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涌上心头,可一时又想不明白是哪里不对。
这时,一旁的赵云清盯着秦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你不是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