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好是午休时间,路上遇见了不少人,一个个都主动跟秦牧打招呼。
亲近些的说:“老大,你们回来了?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工坊里的工匠也笑着问:“东家,可吃了中饭?饭堂里今天烧了鸡呢,滋味可鲜美了。”
秦牧不管对方什么衣着、什么身份,都一一笑着应和,脸上半点架子都没有。
赵家人看得有些惊奇。
在他们看来,秦牧在这边的身份地位显然不低,却如此平易近人,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少见的事情。
赵云龙等人则一直在猜测,秦牧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最后,一行人在一处小院落前停了下来。
里头是一栋两层半的小别院,一共有六七间房。
“这是分给你们住的屋子,地方窄了些,你们先暂且将就着住下,等后面安顿下来,再重新分配。”
赵云龙赶紧道:“如今能有瓦遮头,已经是万幸了。”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
好吧,这边的屋子连瓦都没有。
不过,这些房子的制式虽然奇怪,可挡风效果比木屋子强上许多倍。
而且他没看错的话,窗户上居然用的是琉璃!
还是纯净度非常高的那种琉璃!
秦牧往外边吆喝了一声,叫来一个年轻人,让他带着赵家人先熟悉熟悉这边的环境。
赵云龙见他要走,赶紧上前两步:“秦先生是否可以告知,到底是受谁所托,救了我赵家一家人的性命?以及,赵某是否要先拜见一下此地的主人家?”
秦牧摆摆手,不在意地说:“拜见就不用了,我们这不是早就见过了?”
“至于受谁所托,你们等一会儿应该就能知道了。”
“到时候让她仔细跟你们说吧。”
秦牧说完就离开了。
赵家人却被他这番话震在了原地。
“父亲,秦先生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说他是这里的堡主吗?”
赵卫黎满脸不可置信。
这秦牧看起来,年纪比他还要小吧?
居然是一堡之主?
赵云龙心里也不敢相信,但秦牧应该不会在这事上撒谎。
他看向旁边抄着手、一脸笑吟吟的小年轻。
没记错的话,刚才秦牧是叫他“小李”吧。
“咳咳……”赵云龙清了清嗓子,“小李是吧?”
“这位秦先生,真的是你们的堡主?”
小李飞快地连点了好几次头,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当然是,铁血堡就是我们东家一手建立起来的。”
赵家人听了更加惊讶了。
不仅是一堡之主,居然还是创立人。
赵卫黎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冒昧问一下,你们东家今年年岁几何?”
或许只是看起来长得年轻?
小李笑道:“东家上个月刚过完二十岁的生日。”
二十岁,刚行过冠礼的年纪。
已经二十有八的赵卫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他自认也算天之骄子,文学武功在同龄人中也算出类拔萃。
结果到了秦牧面前,一切都荡然无存。
他弟弟、二十二岁的赵卫城,默默缩了回去,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赵云龙和弟弟赵云清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神色很是相似。
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秦牧也是一个神奇的堡主。
等他们在小李的带领下,去集体饭堂吃了一顿粗糙但好歹有肉有菜、能吃饱的饭,又参观了工坊,之后回到屋子里,用蜂窝煤烧了热炕……
所有人都沉默了。
此时,完成任务的小李已经走了。
赵云清脸上露出几分挣扎。
他看向赵云龙:“大哥,你说这秦堡主到底想干什么?”
外边炒成天价的琉璃,以及风靡大梁的雪花盐,居然出自铁血堡。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秦牧居然私自开采铁矿,私自打造铁器和兵器。
再加上堡内超过一万的人口,其中超过半数都是青壮年……
答案不用说,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赵家要怎么办?
要是换作以前,赵家人肯定立马跳出来,指着秦牧的鼻子骂他乱臣贼子,然后群起而攻之。
可如今,他们已经不是大梁的将领了,而是成了阶下囚。
赵老夫人看着拧眉不语的大儿子,又看了一眼其他惴惴不安的家中女眷,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想,就让她来做这个“恶人”吧。
赵老夫人有了决断后,抬头看向自家大儿子。
“老大,你已经不欠天佑帝什么了。”
赵云龙身体猛地一震,眼圈立刻就红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背对着众人。
在知道自己被人诬陷的时候,他没有哭。
在得知天佑帝对赵家的处置时,他也没有哭。
如今母亲的一句话,却叫他情难自抑。
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哪怕心中再不甘愿,赵云龙都没有抱怨过一句天佑帝的不是。
可嘴上不说,他心里就真的不怨吗?
那是不可能的。
他心里不仅有怨,有悔,还有委屈!
一颗忠心却被蒙冤的委屈,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拥护的,到底对不对。
如今母亲一句话,叫破了他压在心底的想法。
赵云龙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胸中翻涌激荡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抹了一把眼泪,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不知该算哭还是算笑的神情。
“母亲,你说……我们还有得选吗?”
秦牧既然敢大大方方让他们知晓堡中的秘密,就笃定了赵家人跑不了。
所以摆在面前的路,其实只有两条。
要么归顺,以后听秦牧的指挥。
要么宁死不从,然后全家上下一起赴黄泉。
赵云龙目光扫过赵家上下。
原本养尊处优的一家人,经过抄家流放的折腾后,各个变得狼狈不堪。
瘦了,也老了……
妻子秦氏原本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冒出了不少白发。
他又看向底下的几个孩子。
十岁出头的小闺女,还有最大才八岁的孙子,最小的还待在儿媳妇的肚子里没生出来。
他们已经跟着他遭过一轮罪了。
难道还要再跟着他遭第二轮吗?
赵云龙说不出这么自私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一双满是老茧的手。
能当一城主将,把蛮人挡在关外这么多年,赵云龙绝不是个蠢人。
他大概猜到了秦牧的想法。
受人之托应该是真的。
但真正让秦牧大费周章把他们救回来的原因,恐怕另有隐情。
秦牧需要他,更准确地说,需要一个会领兵打仗的人。
而这个人,目前恰好是他,一个刚被朝廷遗弃的将军。
赵云龙猛地握紧双拳,眼里精光闪烁。
“母亲说得对……我已经不欠天佑帝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