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句话,赵云龙转过头来,就看见身后一家人脸上那种劫后余生、庆幸万分的表情。
他愣了愣,心里涌上一阵酸涩,可肩头却也跟着松了几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安顿。
虽说打算在铁血堡落脚了,但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如今他们身无分文,家底尽失,一切生计都得仰仗别人。
关于赵云龙将来会如何安排,大家心里都有所猜测。
可眼下这一大家子,样样都要用钱,总不能就靠他一个人养家糊口吧。
赵卫黎倒是看得开,洒脱一笑:“不用担心,我见那工坊还在源源不断地招人。”
“到时候我也可以跟其他人一样,去工坊里做工,一个月也有快一两银子呢。”
秦氏听了有些心疼:“那得多辛苦啊。”
自家文武双全的儿子,却要跟那些泥腿子一样去做苦力活。
一两银子放在从前,还不够他们家一天的饭钱。
赵卫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劝道:“母亲,如今咱们一家子能够齐齐整整地在一起,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秦氏眼眶一热,眼泪就落了下来,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赵老夫人很赞同孙儿的决定,开口表态道:“我们赵家人,就算跌倒了,也不能消沉。”
“我见那工坊里还有不少女工,一样在拿钱干活。”
“所以不光黎哥儿,除了要看孩子的,连老身在内,还能动的都给我动起来,只要咱们心往一处使,咱家就败不了。”
原本听到要去工坊打工还满心抗拒的那几个晚辈,一听赵老夫人也要去,吓得赶紧劝她别冲动,谁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说“我不去”了。
一家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
屋里顿时一静。
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找他们?
莫非是秦堡主?
赵卫黎起身出去应门,很快便一脸喜色地折返回来:“太好了!是澜姐儿来了!她没事!”
众人一愣,就见赵微澜扶着秦小草的手,从外头慢慢走了进来。
赵云龙看见她依然平安无恙,脸上也跟着露出几分喜色。
他还是在牢里出来和家人汇合的时候,才知道自家这个小侄女居然在官兵围府的情况下,带着丫鬟成功跑了出去。
赵云龙当时既觉得骄傲。
不愧是他们赵家的孩子,哪怕眼睛看不见,心性和胆气都够硬。
但同时又忍不住担心,怕两个小丫头跑出去之后,一不小心就会陷入险境。
如今亲眼看见赵微澜平安无事地站在面前,赵云龙高兴地连说了三句“好”。
一旁的亲爹赵云清,反应倒是平淡许多。
他盯着赵微澜看了好几眼,嘴唇抿了许久,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平安无事就好。”
赵微澜早就习惯了父亲这样的冷淡,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恭恭敬敬地跟众人行了一圈礼。
赵卫黎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澜姐儿,你怎么会也在铁血堡的?”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平日里话不多、性格有些孤僻、不爱在人前出现的堂妹,到底经历了什么。
要知道,铁血堡可是在死亡荒原深处啊。
如果是在折多城遇上的,他倒不会这么奇怪。
可两个小丫头,一盲一弱,怎么会跑到这荒原深处来的?
总不会是被人掳来的吧?
他正要继续追问,外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只见刚刚离开的小李,手里拎着好几个大包裹走了进来。
“东西放在院中是吗?”小李问。
得到赵微澜点头确认后,小李把东西放下,又接连出去两趟,把剩余的包裹全搬了进来。
林林总总十几个大包裹,都快把院子占满了。
搬完最后一个,小李一脸热情地对秦小草道:“我就在外头巷子口守着,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好,谢谢李哥。”
秦小草从兜里抓了一把糖塞过去。
小李也不客气,接过来笑呵呵地转身出去了。
赵家人先是好奇那些大包裹里装的是什么,可听到小李的话,目光又纷纷落在了秦小草身上,眼里带着几分疑惑不解。
秦小草他们都认识,赵微澜身边的丫鬟。
而小李虽然看着像跑腿的杂役,却是秦牧认得的人,想来在堡里也有几分体面。
可这样一个有体面的人,却对秦小草毕恭毕敬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卫黎忽然想到,秦小草也姓“秦”,心里冒出一个可能性来。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这位秦堡主……跟你是什么关系?”
堡里的人更习惯称呼秦牧为“秦东家”,秦小草听到“秦堡主”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我大哥吗?”
这话一出,满屋皆惊。
这半年前随手买来的一个小丫鬟,居然是秦牧的妹妹!
天底下竟有这样凑巧的事。
赵云龙也一下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所以……是秦堡主把你们从赵家带走的?”
“对。”
秦小草点头,“我大哥打听到我在赵家,特意赶来寻我,结果没想到赵家出了事,他只能出此下策。”
秦氏心里有些不悦。
心想这也太冒失了,把人带走也不跟主人家说一声。
可想到秦小草如今的身份,她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而赵云龙和赵卫黎,则想到了另一件事。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赵微澜,“所以……是澜姐儿拜托了秦堡主,把我们救出来的?”
“嗯。”
赵微澜轻轻点了点头:“但想来秦家大哥会答应,也是因为大伯你的缘故。”
言下之意,虽说她确实开了口请托,可秦牧真正点头答应的契机,并不是她面子有多大,而是因为赵云龙自己本身有价值。
看着这个通透灵醒的孩子,赵云龙眼中闪过一抹可惜。
要是眼睛不盲就好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你。”
他叹息道,“若不是你当初站出来,把秦小草要了过去,想来也不会有今日这番造化。”
秦氏听到这番对话,知道一家人能得救全是因为赵微澜,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往日在家里,人人都轻待这孩子。
她生来眼盲,生母难产离世,府里闲言碎语不断,旁人总背地里说她命格不祥。
连带她的父亲赵云清,也因为妻子的离世迁怒到她身上,平日里并不怎么亲近她,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军营里不回来。
这便导致了二房的院落常年冷清。
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沉默寡言,不争不闹,家里上下都习惯了忽略她、冷落她。
嘴上说会念叨,可真把她记挂在心里的人却没几个。
后来五岁那年,她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池子里。
此事过后,人就被挪到了西北角的偏僻院落,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更少了,存在感也越发稀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