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赵云龙的追问,秦牧只说是从别处偶然得来的,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赵云龙摸着纸张上还带着潮意的新墨,又看了看那说不上好看的字迹。
再看看秦牧一脸坦荡荡的神色,一时间心绪翻涌,复杂难言。
这年轻人的本事,远比他以为的还要深不可测。
但既然秦牧不愿意认,他也就没有说破。
秦牧神色如常地补充道:“我没有带兵打过仗,也不知道里头的东西用不用得上,赵将军可以仔细看看。”
这番话倒不是谦虚。
现代战争和古代战争之间有着天壤之别,而原身虽然是个武状元,却还没来得及真正体验军营生涯,就遭了刘家的毒手。
所以在这方面,秦牧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欠缺的地方。
赵云龙也不客气,捧着那本册子如获至宝,找了处光线充足的位置坐下来,细细翻看。
越往下读,他心底的震撼就越是强烈。
册子里头记载的东西又多又细,却丝毫不显杂乱。
从练兵思路、小队协同布阵、分层体能训练、奖惩军纪,到各种攻防配合战术,无一遗漏。
整套体系完全跳出了大梁沿用了多年、早已老旧固化的练兵套路,条理清晰、高效实用,且针对性极强。
其中许多操练方法和用兵思路,都是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的。
沙场老将瞬间来了精神,整个人全身心投入了进去。
白日里接手了堡里的巡防任务,认认真真带队操练。
夜里则常常伏案钻研那本册子,逐条逐项地定制相应的训练计划。
他一心打算将铁血堡这支新军好好打磨成型,把荒原的防线筑得牢牢实实。
至于之前那些摇摆不定的心思,早就在这本册子里消弭殆尽了。
……
就在铁血堡蒸蒸日上、稳步崛起的同时,远方辽阔的草原之上,暗流也已然悄然涌动。
草原市集开市那天,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一望无际的草尖上,被晨光一照,莹莹发亮。
月族商队的人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阿古拉把最后一袋雪花盐从马背上卸下来,扛到摊子后面码好,又转身去搬琉璃箱子。
箱子里头垫着厚厚的干草,每一只琉璃盏都单独用布裹着,拿出来的时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月族族人叫巴特尔,蹲在地上清点皮货,头也不抬地说:“阿古拉,昨天铁血堡那边又拉了三车盐来。”
“今日咱们就不散卖了,直接走大单吧。”
阿古拉拍了拍手上的灰,点头道:“也好,这样更省事。”
“前天那个乌苏部的商队说了今天要来拿货,一开口就要五百斤。”
“五百斤?”
巴特尔抬起头,有些惊讶,“他们吃得下这么多?”
“吃不吃得下是他的事,给钱就行。”
阿古拉咧嘴笑了笑,弯腰把一只品相最好的琉璃杯摆到最前头,拿袖子仔细擦了擦,“哎,这只品相最好,放显眼处,能多卖两张皮子。”
说起来,月族这段时间的生活可以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前因为部落日渐式微,他们到处受欺负,只能龟缩在水草不丰的贫瘠之地苟延残喘。
到了冬日,就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
挨饿受冻都是常事,每年都要冻死饿死好些老人和孩子。
可去年冬天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捡了煤矿拉到铁血堡,换回了粮食、盐、棉花,还有趁手的武器,再加上那不用省着烧的煤块。
不用饿肚子,不用挨冻,那个冬天,月族的人全都好好活了下来。
到了开春,他们又听从秦牧的建议,从铁血堡拿了雪花盐和琉璃,销往草原各处,又多了一笔不菲的收入。
大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因此,月族上下从老到小,一个个都干劲十足。
这会儿天彻底亮透了,他们的摊子前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最先来的是个穿着羊皮袍的牧民老头。
他蹲在盐袋子前头,捏了一撮盐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盐……果真跟传闻说的一样,一点苦涩味都没有。”
阿古拉面露骄傲:“这可是新出的雪花盐,跟以前那种青盐自然是不一样的。”
“咋卖的?”老头问。
“二十斤起卖,一斤七十文,也可以用羊皮来换,一张好羊皮换一斤盐。”
老头愣了一下:“二十斤起?我怎么听说之前可以按斤卖的?”
“以前是以前。”
阿古拉把称好的盐袋子扎紧口子往旁边一放,“现在货紧俏了,先紧着大单子。”
老头还在犹豫不决,旁边一个骑马的汉子翻身下了马,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身不错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磨得锃亮。
他往摊子前一站,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盐袋子上。
“这是月族的摊子?”他问。
阿古拉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乌苏部的,我家首领叫我来拿货。”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皮子抖开,上面用炭条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一张拿货的凭条,“上次说好的,五百斤雪花盐,订货时交了定金,拿货再付剩下的钱。”
“这是凭证。”
阿古拉接过来看了两眼,仔细确认过后,把皮子叠好收进怀里,转身从身后拖出五大袋盐:“五百斤,你点点。”
那汉子蹲下来,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盐在手心里攥了攥,又捏了几颗放进嘴里尝,来回验了好几遍,这才点了点头。
“成,这是剩下的货款。”
他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沉甸甸的,扔到摊子上,发出闷闷一声响,引来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巴特尔过去拎了拎,打开口子往里头看了一眼,然后冲阿古拉点了点头。
阿古拉帮着那汉子把盐袋子一袋一袋搬上后边的驼车队。
汉子勒紧缰绳跨上马,低头看了阿古拉一眼:“你们月族以后一直有货?”
“一直有。”
阿古拉说,“只要钱够,货管够。”
汉子笑了笑,打马走了。
马蹄踏起一片尘土,盐袋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很快便消失在草原尽头。
旁边围观的人看了半晌,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刚才那是乌苏部的商队?”
“是啊。”
“他们拿那么多盐,要卖到哪儿去?”
“北边吧,乌苏部的人路子野,专跑远地儿。”
人群中一个穿绸袍的草原商人挤上前来。
他身上别着好几根骨簪,腰间挂着一串玛瑙珠子,一看就是有些家底的人。
他已经默默观察月族的摊子好一阵子了,见摊前没那么忙了,这才挤了进来。
他先是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番那几袋雪花盐,随即又拿起桌上那只品相最好的琉璃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眼睛越亮。
“这个,怎么卖?”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