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东部一处偏僻的草场深处。
几顶破旧的毡帐零零散散地扎在缓坡下面,炊烟稀薄,牛羊也不多。
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人猛地掀开帐帘冲了进去,嗓门大得像草原上的闷雷。
“阿耶!你可听说了?!”
他一边喊一边朝里走,脚步急促。
赫连耶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都差点脱了手。
他回头看着自家这个风风火火的大儿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呢?半点规矩都没有。”
赫连英哪里顾得上规矩不规矩,大咧咧地一摆手,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阿耶,先别管这个了!”
“你可听说了吗?阿赫尔族那三个部落凑了三千人的联盟军去打月族,结果反倒叫月族给打得大败而归!”
“今天大集上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事儿呢,听说去了三千人,最后活着回来的连一千人都不到!”
说起这事儿,赫连英眼中异彩连连,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激动劲儿。
也不怪他这么兴奋。
说起来,月族的处境其实跟他们乌洛兰部落差不了多少。
同样是被其他族群不断打败蚕食,同样是只剩下最后一支血脉苟延残喘地活着。
族里上上下下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就被别的部落吞并了,世世代代沦为奴隶。
可就是这样一个和他们一样弱小的月族,居然把向来横行霸道的阿赫尔族三个部落组成的联盟军打得落花流水。
这怎么不叫赫连英热血沸腾?
他搓着手,好奇心被勾到了顶点,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这么弱小的月族是怎么打赢他们的,莫非是得了天兵神将的帮助?”
而赫连耶这边,被这个消息震得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抓住大儿子的手臂,声音都紧了几分:“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真,怎么不真?”
赫连英斩钉截铁地拍着胸脯。
“大集上每个人都在说这事儿,特别是那个专门讲古的牧羊老头,把联盟军如何狼狈逃回去、三部落首领如何互相指责、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细枝末节,全讲了个通透。”
消息确定了,赫连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希望来。
月族能做到的事,是不是也意味着乌洛兰部落,也有这样的机会?
说起来,这段时间赫连耶愁得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底全是熬出来的青黑。
之前就说过,乌洛兰部落的处境比月族好不了多少。
虽然眼下还没到月族那样差点灭族的地步,可也离得不远了。
这些年他们投靠在左贤王休屠名下,用毕恭毕敬的服从来换一处安身之地。
代价却是每年沉重的上贡和超额的丁役。
族中为数不多的青壮年,很多都被征调出去,回来的不到一半。
这些年赫连耶殚精竭虑,费尽了所有心思,也不过是让部落勉强维持着不至于散架罢了。
可如今更让人绝望的是,左贤王休屠居然盯上了他十六岁的小女儿赫连敏敏。
说起这件事,赫连耶的眼眶便有些发红。
他妻子若兰身体不好,生育艰难,生下大儿子之后十几年都没能再怀上。
后来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小女儿,生下来后夫妻俩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养大,只盼她能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可这孩子生得太好了,明艳得如同草原上最璀璨的宝石。
美貌是天赐的宝物,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力量护住它。
如果没有,那便是灾祸的开端。
赫连耶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从小便严防死守,不让女儿在外头抛头露面。
可即便如此,敏敏的美名还是像风一样传了出去,最终引来了左贤王休屠的注意。
上个月,左贤王的得力干将摩耶都尉突然找上门来,二话不说让赫连耶把女儿叫出来。
赫连耶当时心里便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了。
果然,摩耶一见敏敏的模样,眼中精光直冒,当场便说这是休屠的恩典。
左贤王看上了赫连敏敏,要纳她做第二十八房小妾,限赫连耶三个月内备好嫁妆把人送过去。
赫连耶当时脑袋嗡的一声就炸了,慌乱之下找了个借口,说女儿已经与人订了亲,想以此推脱过去。
结果摩耶听后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喝道:“报上名来!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胆子敢跟左贤王抢人!”
末了又冷着脸补了一句警告。
让赫连耶少耍那些小心思,否则乌洛兰部落,就不必存在了。
消息传回家里,赫连敏敏的母亲若兰当场急火攻心倒了下去,至今还卧在病榻上起不了身。
赫连耶心如刀割,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乌洛兰部落七八百条人命全都压在他的肩膀上,他当真不敢赌。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地想,用尽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却始终找不到一条活路。
直到如今听说了月族的消息,就像在茫茫黑夜中忽然看见了一丝微弱的光,让他干涸到快要枯死的心又活络了几分。
他喃喃自语道:“或许……咱们该去打听打听,看看月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赫连英立马接话:“阿耶你等着,我这就带几个人出去打听消息!”
“不必这么麻烦。”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帐外传来,紧接着帐帘被人掀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走了进来。
极其明艳的五官配上袅娜的身姿,仿佛她一踏进来,整间营帐都亮堂了几分。
赫连耶看见她,脸上不自觉便浮起一抹笑意,语气也放软了许多。
“敏敏?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后坡采野韭菜,给你额额做饼子吃吗?”
他本意是想把那些糟心事儿瞒住,不叫女儿操心。
赫连敏敏却一跺脚,眼圈微微泛红:“阿耶,我方才在外头都听到了,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你们不必瞒着我。”
赫连耶被她这一句话堵住了喉咙。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撑着额头坐了下来,声音低哑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阿耶无能,连自家女儿都护不住。”
赫连敏敏听了,快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却坚定:“阿耶,你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
“明明是那跋扈的左贤王仗势欺人,我怎么可能怪你?而且如今咱们不是已经看到希望了吗?就是你们方才说的那个月族。”
赫连英也怕父亲跟着倒下,赶紧在一旁帮腔道:“妹妹说得对,只要有办法,咱们总要去试一试的。”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赫连敏敏,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敏敏你放心,我这就带人出去打听,只要找到了法子,咱们不惜全族之力也要把你从那火坑里拉出来。”
他们之所以这般恐慌,是因为左贤王休屠在草原上的名声实在太差。
这个人贪婪好色,嗜酒如命,最要命的是喝醉了便爱耍酒疯,打骂身边的女人是家常便饭,已经有好几个妾室被他活生生打死了。
除了那些卖女求荣的无耻之辈,或者真正走投无路的人家,但凡还有半点骨气的,谁也不愿意自家女儿跟这种人沾上半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