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有迟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秦牧这么做的原理是什么。
认识秦牧以来,她其实多少察觉到了这个男人身上藏了不少秘密。
她很好奇,但只要秦牧不主动说,她从不越界追问。
她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
那就是秦牧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又给了她第三次生命。
第二次生命,是秦牧从王虎那班畜生手里把她救了下来,给了她一处安身立命的容身之所。
第三次生命,就是这座医署了。
沈清漪天生喜欢学医,也极有天赋,从小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
可这个时代对女子太过苛刻。
她哪怕家学渊源深厚,从小被破例允许跟着爷爷和父亲一块学医,哪怕她的医术比兄长们还要出色许多,也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治病救人的机会。
因为男女大防,因为她是沈家千金,这个时代不需要一个抛头露面的女大夫,甚至连沈家自己也不需要。
每次爷爷看着她叹气,说可惜她不是男儿身的时候,沈清漪心里都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可秦牧不一样。
他丝毫不嫌弃她女子行医的身份,也不介意她抛头露面跟男病患接触。
甚至对她委以重任,直接把一间偌大的医署全权交给了她。
这段时间她很忙,有时候忙得连和秦牧说上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可沈清漪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她只有站在这间医署里,穿着这身素白罩衣,手里握着那些器具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有血有肉的沈清漪。
而这一切,都是秦牧给她的。
所以不管秦牧要做什么,她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
更何况,以她对秦牧的了解,他从来不是信口开河、无的放矢之辈。
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轻易说出口。
沈清漪说完那句话后,毫不犹豫地从托盘里取来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这把刀是秦牧特意让工坊为医署打造的,薄如柳叶,轻便趁手,使用前已经用高温沸水仔细煮过。
一旁的周大夫和林大夫还想再挣扎一下。
一个说“沈大夫,这样真的好吗”,另一个说“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沈清漪抬头轻飘飘看了他们一眼:“再拖下去,堵塞坏死的部分就更严重了。”
两人也知道这个道理,可还是觉得这未免太过儿戏了。
他们转向吴天胜,本意是劝他不要冒险。
保守治疗的话虽然会落下严重残疾,但好歹还有站起来的机会。
可如果胡乱实验导致伤势加重,万一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呢?
不料刚才还在绝望中挣扎的吴天胜,此刻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抬手一抹脸上的泪水,哑着嗓子说:“我信沈大夫的。”
他已经想清楚了,从方才那些对话中他能听出来,这么做风险很大,可好歹也算个机会。
他不想变成拖累一家老小的累赘,所以他愿意赌这一把。
如果赌输了,他真的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那就到时候再说了。
既然患者自己都拿定了主意,周林二人反倒不好再劝,只能摇摇头退到一旁。
“给他灌一碗麻沸散。”
沈清漪转头吩咐学徒。
混了烈酒的麻沸散端来,吴天胜抿了下嘴,一咬牙仰头灌了下去。
不过须臾,他的瞳孔就开始涣散,脑袋往旁边一歪便昏沉睡了过去。
沈清漪右手稳稳捏住刀柄,目光锁定秦牧刚刚点过的筋膜肌理位置,左手探上去再次确认之后,右手手腕微微一沉。
刀尖毫不犹豫地在那肿胀最厉害的地方快速划下数刀。
利刃入肉,昏睡中的吴天胜浑身猛地抽动了一下,旁观的人心头跟着一跳,下意识想伸手去按住他。
好在麻沸散的后劲足,人并没有醒来。
而沈清漪从头到尾都异常冷静,下手稳准狠,没有一丝犹豫和颤抖。
围观的周大夫和林大夫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真是一个敢说,一个真敢做啊!
难怪这两人能凑到一块儿去!
沈清漪根本没心思去管他们在想什么。
她划开皮肉,按照秦牧说的用细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里层的筋膜。
下一瞬,奇迹般的景象骤然出现。
里边堵塞已久、已经发黑发暗的淤血,顿时像被开了闸一样喷涌而出。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沈清漪也愣了一瞬,随即立刻拿过干净的白色布巾清理那些淤血。
而随着淤血不断流出,原本肿胀到几乎变形的部位肉眼可见地开始消退,看着不再那么狰狞可怖了。
但这还不够,清淤血只是第一步。
沈清漪凝神盯着伤口深处肌理的变化。
片刻之后,她那紧蹙的眉眼骤然彻底舒展,眼底亮起一抹惊喜的光。
“通了。”
肌肉的供血功能恢复了!
这意味着吴天胜这条腿保住了,只要后续好好将养,就能恢复如初。
周林两位大夫在那淤血冒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凑上前去查看了。
他们用指尖轻轻感触了一下,原本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腿肌已经明显软了许多、消了一大圈,那些冰凉淤堵的肌理也开始重新泛起了温热的气血。
两人目瞪口呆,满心震骇。
他们从小学医行医,到如今已二三十载,在杏林里也算有些名望,可从来没见过这样别开生面的救命治法!
“没想到竟然可以这样消除肿胀和淤血……”
那边沈清漪已经吩咐学徒们,暂时用干净布巾把伤口堵住,等后边肿胀全部消退了再缝合。
说起缝合之术,这也是秦牧教给她的,用羊肠搓成的细线,像缝布料一样把皮肉一层层缝合起来。
虽然过程看起来血腥了些,但经过缝合的伤口不仅能避免二次伤害。
更重要的是愈合速度要快上好几倍,还能极大减少伤口化脓溃烂。
当初,沈清漪就是靠着这么一手缝合术,把周林这些老大夫一个一个折服的。
如今再看沈清漪下刀,他们依然觉得叹为观止。
两人凑在一块研究了半天,心里还是有许多疑惑想不通,正要转头追问秦牧到底是从何处习得这般神乎其技的医术。
结果一回头才发现,秦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连沈清漪也不在了。
医署外,微风轻拂,午后的阳光温柔洒落。
沈清漪站在廊下,白袍上还沾着少许血渍和药沫,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散落。
秦牧抬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把额边的碎发细细捋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微凉的鬓角,目光里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偏爱和疼惜。
“这几日累坏了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那拂过她鬓角的风一样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