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铁血堡在官面上不会叫人拿住把柄,李崇年算是松了第一口气。
但他最关心的还是另外一件事。
斟酌了一下他还是把酒杯搁了下来,正色道:“章大人,我老李是个粗人,既然咱们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您跟我透个底儿,那堡里头的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有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真正关心的是,这个铁血堡会不会危害边境,给边军带来大麻烦。
毕竟他在折多城守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边境的平衡有多脆弱,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的局。
章天兆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语焉不详道:“李大人多虑了,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他们就是商人而已。”
商人,只做生意,不涉军政。
李崇年被他这话堵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愣了好半晌,心里把章天兆骂了个狗血淋头:好你个老章!你他娘的这官当得是真滑溜,跟泥鳅似的,抓都抓不住!
章天兆见他神色憋屈,心里其实也没多痛快。
左贤王战败一事他隐约猜到了是秦牧的手笔,对秦牧的胆大妄为颇为不喜,也对铁血堡的实力暗自心惊。
可他已经拿了雪花盐的干股,又跟琉璃生意牢牢绑在了一块儿,可以说跟铁血堡早就深度捆绑了,根本没法置身事外。
到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帮忙遮掩。
好在他马上就要调进京里去了,之后再想办法慢慢切割也不迟。
他只盼着秦牧能老实一点,在荒原和草原上搞搞事也就罢了,可别调转枪头跟朝廷掐起来啊!
不过这些都是章天兆的隐忧,面上并未流露分毫。
见把李崇年暂时忽悠住了,他举起酒杯笑道:“李将军,来,喝一杯。”
“章某过几日就要走了,往后折多城就是你和新巡抚的事了。”
“章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后边就得李将军多看顾看顾了。”
李崇年还能说什么?
只好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但他心头那团迷雾到底还是没散干净,可也知道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宴席散时天已经擦黑了。
章天兆由马三爷亲自搀扶着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巡抚衙门方向去了。
李崇年站在酒楼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口的暮色里,正要转身去牵自己的马,却被马三爷拦住了去路。
“李将军,请留步。”
李崇年皱了下眉头:“什么事?”
“有位故人想见您。”
马三爷压低声音,“就在后院,您随我来。”
李崇年越发不耐烦了,今天喝了三巡酒,脾气比平时冲了几分:“故人?折多城谁那么大的面子,还要藏头不露尾的?叫他光明正大出来说话不行吗?”
马三爷笑了笑没有退让,只低声说了三个字:“李大奎。”
闻言,李崇年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那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把他心底最深处的某把锁撬开了一条缝。
他改名字已经二十来年了,如今折多城里知道他原名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这些人里头会以这种方式找上门来的……
李崇年的喉结动了一下,瞥见马三爷微微弓着腰赔笑的样子,只能干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改口道:“不是说有故人要见?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带路?”
说完便抬脚先一步走进了酒楼后院。
……
后院不算大,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边天。
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人身形挺拔、面目清朗;另一个裹着灰布袍子,帽檐压得低低的。
李崇年的目光越过那个年轻人,直直落在灰袍人身上,大步走过去也不说话,伸手一把掀了那人的帽檐。
昏黄的灯光映出一张瘦削了不少但轮廓依旧熟悉的脸。
赵将军微微仰着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大奎,十几年没见,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李崇年盯着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喃喃道:“果然。”
他站在原地把赵将军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粗哑了不少:“你他娘的……还真活着?”
赵将军点了点头:“赵某命还挺硬的。”
李崇年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了几声:“我就说你这老顽固,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到底怎么一回事?不是说你们一家子在流放路上被蛮族劫走了、凶多吉少了吗?”
当初他收到消息后,早已托人打点了流放地的关系,想着等赵家到了那边好歹能让老少吃口饱饭。
结果还没来得及动作呢,噩耗就先一步传了过来。
那晚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对着个空酒杯喝了一夜的酒。
本以为十死无生的友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叫他怎么能不好奇?
赵将军笑着跟他简单解释了当时的事。
“不是蛮族干的,是我们堡主扮作了蛮族,把我一家救了出来。”
说着他抬手指了一下秦牧。
李崇年这才转脸看向这个年轻人。
盯着秦牧看了好几息,前后一串,他脸色渐渐变了,皱着眉头道:“你是铁血堡的堡主?”
一身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威压毫不遮掩地对着秦牧释放出来。
秦牧却像浑然未觉一般,笑着坦然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是。”
李崇年盯着他好几息,越看心里越是纳罕。
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可那份从容和气度却让他完全看不透。
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人物。
他忽然笑了一声,抱拳道:“果然英雄出少年,还得感谢你出手搭救,救了这老顽固一家。”
说着他重新看向赵将军,语气沉了几分:“我老李收到消息说你在流放路上出了事,还以为你一家都……”
话没说完便转了口,“不过好在你们提前被救走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就在你们被救走的那个地方往后再数十里处,有一批人活动的痕迹。”
这还是他收到消息后不放心,怕边境藏了蛮人的暗桩,特意派人排查才发现的。
就是不知道那些人是蛮族,还是暗地里想要除掉赵家的人了。
“还好你这把老骨头没有落在那些人手里。”
赵将军还不知道有这么一茬,闻言直呼庆幸。
同时对李崇年的袒护心生感动,红着眼眶大力拍着他的肩膀道:“果然我当年喂的饼子没有白喂啊。”
李崇年翻了个白眼躲开他的手掌:“滚你丫的,老李就吃了你几个饼子,值得你记一辈子?”
“等老子回去送你十筐八筐的,让你吃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