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赵云龙分别后,秦牧沿着修好的井渠一路走到田埂边上。
人多力量大,井渠修好的速度比他料想的要快上不少。
才几天的功夫,水就已经引下来了。
清清亮亮的水流沿着渠道蜿蜒而下,漫进了新开的那片庄稼地里。
秧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铺在灰黄色的荒原上,看着格外喜人。
陈守成正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捻着泥土看墒情,见秦牧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堡主,这水引下来之后,只要不断流,浇水勤快些,今年的收成应该不会差。”
秦牧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秧苗,又看了看水渠里潺潺流动的清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开了一小截。
粮食是铁血堡的命脉,能多收一斗,堡里就多安稳一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辛苦陈先生了。”
陈守成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在下的分内责任。”
说起种地的事,他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最起码比在司农寺的时候踏实多了。”
以前在司农寺,他天天对着账册和公文,教人种地还得看上面的脸色。
“现在能跟大家一块,亲手把庄稼种下去,看它们长出来,心里头特别的踏实。”
秦牧拍了拍陈守成的肩膀,沿着田埂往回走。
路过校场时,他远远看见赫连敏敏正缠着周大勇在练对打。
经过这么些天的训练,赫连敏敏身板还单薄,可动作已经利落了不少。
这姑娘最近安分了不少,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在秦牧的视线范围内,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愣愣地凑上来了。
到底还是稚嫩了一些,所以很快赫连敏敏就败下阵来了。
她不服气地表示明日再战,然后一转头就看见了秦牧,脸上的不服气顿时变成了惊喜。
“秦牧,你回来了!”她跟个兔子一样蹦跶了过来。
“这些天训练得怎么样了?”秦牧看到她头上挂着一根草屑,随着她说话晃脑袋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就跟个枯叶蝶似的。
他没忍住伸手摘了下来。
原本正在得意说着自己进步了多少的赫连敏敏声音一噤,耳朵根都红了不少。
这还是秦牧第一次对她做这么亲密的动作。
秦牧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冒犯了,收回手咳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那些小册子看得怎么样了。”
赫连敏敏摸了一下刚刚被秦牧碰过的地方,垂眸嘟囔道,“看倒是来回看了很多遍,都快倒背如流了。”
“但不知道用起来怎么样。”
秦牧想了一下,“过几日,赵将军那边有一场合练,到时候你可以跟着去看看。”
赫连敏敏眼睛一亮,“真的?”
一双眼睛就像小火把一样,亮晶晶地看着秦牧。
秦牧轻笑了一声,“到时候提前跟他打声招呼就行了。”
“那可说好了!”她拍了拍身侧挂着的小布包,转身就跑,“我回去准备准备!”
秦牧摇头,心道果然年轻就是好。
之后他又到了政务中心,把这些天积压的事都处理完。
一转眼就到了傍晚。
他想了一下,先去了趟医署。
入夜后的医署依然灯火通明,这个时辰早过了寻常百姓看病抓药的时候,但里面的灯还亮着。
秦牧推门进去,沈清漪正坐在灯下整理一批药方,旁边搁着一碗凉了大半的汤面,看那样子是还没来得及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秦牧便弯了一下嘴角,“回来了?”
“刚忙完,过来看看你。”秦牧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还没吃饭?”
“刚刚来了一个急诊,还没来得及。”
知道秦牧要恼,她赶紧把药方合上,赶紧端起那碗汤面。
结果第一口还没来得及吃,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学徒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沈大夫,不好了,下午送来的那个孩子,没……没熬过去。”
沈清漪手里端着的碗顿住了。
秦牧按了一下她的手,然后站起来,“怎么回事?”
小学徒没想到秦牧也在这里,说话就有点不是很利索。
“堡主,就……就下午送来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前几日山上挖渠的时候,他也去凑了热闹,不小心脚上叫树枝给穿了个洞。”
“害怕家里人担心,所以就一直没敢说。”
“还是他娘下午有事回家了一趟,发现他不省人事倒在地上,身上烫得厉害,也不知道烧了多久,这才赶紧把人送了过来。”
“我们检查完了,发现腿上那个伤口都烂了……”
“咱们给他上了药,也灌了退热的汤药,可……人还是送来太晚了。”
“那热降不下来,刚才人忽然一阵抽搐,还没来得及检查,就一口气没撅上来就过去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又尖又哑,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人耳朵上,听得人心里发紧。
秦牧和沈清漪同时沉默了一瞬。
沈清漪急忙放下手里的碗大步走了出去,秦牧跟在她身后。
医署前厅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旁边一个面色憔悴的汉子蹲在旁边,一只粗糙的大手搭在妇人肩膀上,也在无声地落泪。
周围几个学徒眼眶都红了,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秦牧没有上前打扰,只远远地站着。
沈清漪走过去低声问了问情况,又蹲下来摸了一下那孩子的脉和后脖颈,然后回头对秦牧摇了摇头。
显然生机已绝。
秦牧看着那张小小的脸,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像这种情况,如果有现代的医学技术在,那这孩子根本就不会死。
见周林两位大夫去劝解家属,沈清漪就沉默地回来了。
她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悲伤的情绪,毕竟医者见过的生死太多了。
不过秦牧还是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情绪很是低落。
“要是能早两天送来,就好了……”沈清漪对着面条喃喃自语。
那时她还能有办法。
秦牧突然道,“或许我知道有这么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