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莫文顺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戴了一顶竹编遮阳帽。
往人群里一站,看着就跟个普通的富家翁没什么两样。
他沿街走到马家盐铺所在的东街,离着还有几十步远就听见前面一片嘈杂的人声和伙计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铺子门口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攥着铜钱和装盐的布袋陶罐,从盐铺门口一直蜿蜒到了街角拐弯的地方。
莫文顺没有急着上前,先在街边一处卖凉茶的摊子旁边站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条队伍。
正好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提着半旧的陶罐从队伍里走出来,罐口盖着粗布,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莫文顺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老人家,我初来折多城,听人说这家的盐好得很,特意过来看看。”
“您买的是那个雪花盐吗?”
阿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寻常布袍说话也客气,便笑着道:“可不就是雪花盐么,买了大半年了,白得跟雪一样,没有沙子也没有苦味,炒菜放一点点就够味了。”
莫文顺故作好奇:“以前的老盐不好?”
阿婆摆了摆手,一脸嫌弃:“那青盐苦得很,还带着沙渣子,炒菜得放好多才尝出咸味来,价钱也没便宜多少,谁还乐意买那个?”他又接连问了旁边几个排队的人,得到的说法大同小异。
雪花盐干净、鲜咸、价钱公道,几乎挑不出毛病来。
一个肩上搭着褡裢的中年汉子还特地凑过来补了一句:“不光是咱折多城的人买,南边来的商队一车一车地抢着往外拉呢。”
“要不是马三爷说了不能叫本地的都没好盐吃,每日特地留出几百斤散卖,我们这些散客哪里抢得过那些商人?”
旁边的人赶紧附和:“对对对,三爷还是仁义的。”
莫文顺把众人的话一一记在心里,道了谢后退到街对面的墙根底下又站了一会儿。
望着那条越排越长的队伍,他心里那幅图景又清晰了几分。
回到巡抚衙门后,他把刘伯远叫到跟前:“找两个脸生、办事利索的人,扮作南边来的商人,去马家盐铺订一批货。”
他沉吟了一下,“就说要订八千斤吧,看看他们怎么接。”
两天后,刘伯远派去的人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叹还是无奈:“大人,那马家盐铺的掌柜说了,大单订货现在排期已经到半年后了。”
莫文顺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半年?”
“掌柜的说了,他们如今每个月到手的盐就这么多,前头的客人还在等,新来的只能往后排。”
莫文顺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雪花盐生意好,但没想到能好到这种程度。
按马家盐铺的商税推算,每天出货量最少不低于五千斤,可折多城周边如果真的有那么大规模的盐场,早就被发现了。
这说明盐场的位置不在附近。
得出这个结论后莫文顺眉头微皱,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随即又松开了。
他还有时间,不急。
过了几日,一批烫金帖子送进了折多城各大商号的门槛。
帖子的措辞很是客气,说是新任巡抚莫大人初来乍到,听闻折多城商贾云集、百业兴盛,特设薄宴于城东醉仙楼,邀请诸位商界翘楚一叙,共商边城发展大计。
收到帖子的商人们倒是没有太惊讶。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先烧到他们身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大家只盼着这位巡抚大人不是个眼皮子浅手又黑的,否则他们这些商户少不得要狠狠被剥一层皮。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想,帖子送到面子总得给。
宴席那日,醉仙楼二楼整层都被包了下来,折多城排得上号的商户东家悉数到场。
莫文顺换了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整个人少了几分衙门里的公务气,倒像个和气又体面的读书人。
他没有摆架子让人干等,踩着宴席开始的时间就到了。
巧的是马三爷也恰好踩着点走上楼梯口。
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马三爷脸上立刻堆起一团热络的笑,拱手行礼。
“莫大人久仰久仰,小的马三,在折多城做些小本生意,往后还要仰仗大人多多照拂。”
莫文顺受了礼,客套道:“马东家客气了。”
“折多城谁不知道马家商号的招牌?本官虽初来乍到,也早已听闻雪花盐的大名了。”马三爷笑着连声谦虚:“不敢不敢,都是些小打小闹的买卖。”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席间,原本热闹的人群静了一瞬。
有那想到了莫文顺履历的,再看马三爷时眼里就多几分别的意味。
啧啧啧,这位莫大人果然是冲着雪花盐来的呀。
马三爷自然也察觉到了那些打量的眼神,甚至看到了好几张幸灾乐祸的脸。
雪花盐和琉璃让马家赚得盆满钵满,也惹了不少人的眼,暗地里盼着他倒霉的不少。
可他全然不在乎,神态自若地在末座找了个位置坐下。
心道:你们想看我倒霉,嘿,我偏偏不如你们的意,就看着姓莫的和他背后那些盐商能使什么手段呗。
他现在背后可站着铁血堡呢,连蛮族都不怕,还怕这些人?
前头气氛热络,推杯换盏你来我往。
马三爷这边却独自满斟慢饮,自成一派。
既不刻意凑上去巴结,也不躲闪回避。
莫文顺暗地里打量了他好几回,越看心里越有些拿不准。
他不信马三爷对他的来意一无所知,既然知道了还这么游刃有余、完全没有要主动示好的意思,难道这人另有底气?
酒过三巡,莫文顺该说的、该赞的、该敲打的基本上都说了一轮,话里话外围着雪花盐的来历和产销转了又转,却没有直接撕破脸的意思。
众人见他全程没提什么孝敬供奉之类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吃相不算难看。
宴席散后,客人们三三两两下了楼。
马三爷正准备跟着人流往外走,却被一个小厮拦住了去路:“马东家,莫大人请您留步,说有几句话想单独聊聊。”
马三爷脚步一停,心道:来了。
他脸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朝那小厮点了点头:“大人相请,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