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后院有一间静室,是酒楼老板特意留出来给贵客谈事用的。
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桌椅屏风一应俱全,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半人高的文竹。
莫文顺已经换了一壶新茶坐在桌边,见马三爷进来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马东家请坐,不必拘束。”
马三爷欠着身坐下来,姿态放得很低,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大人单独留小的下来,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莫文顺把斟好的茶推到他面前,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开了口。
“马东家,那个雪花盐,本官在江南的时候就听说了。”
“一路从北地卖到南边,连京里都有不少人追捧,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啊。”
马三爷笑着摆手:“大人过奖了,不过是碰巧老百姓喜欢,就多卖了几斤。”
莫文顺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本官在江南做了几年盐运使,见过不少盐商盐品。”
“但像雪花盐这般品质好,且在短短半年内就风靡南北的,确实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折多城能出这样的好盐,连带着整个边地的名声都跟着起来了,这里边马东家功不可没。”
马三爷脸上笑意不变,嘴里一个劲地谦虚,心里却已经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
夸得越多,后面的话就越不好接,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果然,莫文顺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遗憾:“可惜这么好的盐,产量还是太少了些。”
“本官看过税房底册,雪花盐出货量其实也不算小,但跟市面上这么大的需求比起来还是供不应求。”
“要是能把这产量再提一提,让更多地方的百姓吃上这种好盐……”
他看向马三爷,“马东家,你看有没有办法把产量再往上提一提?”
马三爷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面上半点不露。
他放下茶盏,脸上换上略显为难的神情:“大人有所不知,这产量眼下已经是极限了。”
“小的比谁都着急,可实在力有不逮。”
莫文顺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道:“是不是盐坊那边缺人手了?还是缺什么原料?”
“毕竟这是北地的重中之重产业,有什么困难马东家但说无妨,官府这边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力。”
“要是原料不够,可以由官府出面征调;若是人力不够,折多城有不少闲散劳力,需要招工的话本官也可以派人出面张罗。”
马三爷拱了拱手,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大人厚爱,小的感激不尽。”
随即又一脸为难,“大人,虽然外边提起雪花盐都只认马家的招牌,可实不相瞒,小的说不好听点,只是一个盐贩子。”
“盐坊东家另有其人,马家也只是拿了货放在铺子卖,所以盐坊增产的事小的真的插不上手。”
听到盐坊另有其主,莫文顺的心便往下沉了一截。
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几分质疑的神色:“之前外边都说雪花盐是马家所出,一直没听过有其他东家。”
马三不会是故弄玄虚吧?
他的目光在马三爷脸上扫了一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好好跟本官说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语气里的和煦减了几分,身居高位的威严慢慢散发出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马三爷低头挣扎犹豫了一下,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莫文顺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莫文顺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马三爷已经抢先开了口。
“大人恕罪,小的之所以不对外公布这事,也是有苦衷的,不是想要垄断商路,而是不好宣扬……”
他一咬牙,“只因为那盐坊并不在大梁境内。”
莫文顺捏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脸上表情凝固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诧:“盐坊不在大梁境内?”
“是。”
马三爷跪在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唯唯诺诺。
“小的其实也只是侥幸,有回在路上好心救了一位姓秦的商人,帮了对方一把,对方为了报救命之恩,把这条盐路引荐给了我。”
马三爷编得毫不心虚,反正他又没说谎。
那盐坊建在死亡荒原那边,本就不属于大梁管辖,也不属于蛮族管辖。
毕竟荒原上养不了牛羊也活不了人,危险重重,争来也没用,是夹在中间被两边共同放弃的三不管地界。
说盐坊不在大梁境内,那可是实打实的大实话。
莫文顺还不知道马三爷话里的文字游戏,皱着眉追问:“那位姓什么的……”
“秦东家。”
莫文顺点了点头:“那位秦东家如今在哪?”
马三爷摇头:“秦东家是个游商,到处四处跑,小的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
莫文顺眉头又紧了三分:“那盐坊不在境内,到底建在何处?平日里你们又是去哪取货的?”
马三爷还是摇头:“盐坊具体在哪,小的真不知道。”
“货都是对面的人送到折多城外,吩咐我们去接的。”
他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莫文顺的表情,又垂下去,膝行着靠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大人,小的怀疑那盐坊要么建在死亡荒原里,要么就在对面草原上。”
莫文顺原本确实在怀疑马三爷说谎,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挑了挑眉,弯下腰配合地压低声音:“如何说?”
马三爷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毕竟做生意还是要稳妥起见,没能亲眼见见那盐坊长什么样,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的。”
“所以有好几次,我都派了信得过的人,想要跟着那送货的商队去看一眼。”
莫文顺了然,说是跟着,怕是“偷偷跟着”吧。
以己度人,他觉得马三爷是想摸清盐坊的位置、把雪花盐的秘方捏在自己手里。
他自认体贴地没有揭穿,只顺着问:“那可是去成了?”
马三爷露出一个苦笑:“小的派了两回人。”
“第一回在荒原上迷了路,折损了一半人,耗费了大半个月才从里边逃出来。”
“第二回则是一个人都没回来。”
像是想起了什么害怕的事,马三爷抖了一下。
“没过几日我就收到了那边的警告,说是再有下回,不仅雪花盐的生意不用做,就连马家也没必要存在了。”
“之后小的就再也不敢过问这个事,老老实实地卖我的雪花盐。”
“关于这里边的事,我也不敢随便对外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