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马三爷说他对雪花盐的来源不感兴趣,莫文顺一个字都不信。
但马三爷把自己“小心思”透露了出来,不是不感兴趣,而是不敢感兴趣。
莫文顺就信了六七分了。
剩下三四分,则是他不信马三爷会这么老实,完全无保留。
“如果按你所说,那盐坊是在荒原或者草原上的话,那背后之人怕是蛮族无疑。”
莫文顺一拍桌子,声音里官威尽显。
“马三,你好大的胆子啊,朝廷可是明令禁止与外族进行盐铁交易的!”
“你明知对方来路不对的情况下,还敢与对方交易,这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吗!”
马三爷一听赶紧求饶喊冤,“大人明鉴,就算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跟朝廷法度对着干啊。”
“小的这不是想着,朝廷禁的是,不能把盐铁卖给异族人。”
“那小的从异族把盐买回来,这应该不碍事吧!”
本来想要诈他一下,看能不能敲出更多东西的莫文顺一个给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反驳。
朝廷确实只禁了向蛮族出售盐铁,没有禁止从境外购买。
因为盐铁都是战略物资,且蛮族那边,在制盐一事上并不擅长。
所以朝廷向来只禁卖,不禁买。
毕竟谁也没想到,蛮族那边居然有一天也能产出好盐来啊。
如今马三爷拿这条法度来说事,莫文顺还真不好反驳。
至于售卖盐,马三爷手里的盐引是章天兆在任时亲自批的。
盖的是正规巡抚大印,备案齐全手续完备。
无论从哪个角度挑毛病,都挑不出一个可以明面上发作的理由。
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好几息。
莫文顺看着跪在地上的马三爷,那副又老实又无奈的模样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总有种自己被对方拿捏的感觉。
可把事从头到尾一缕,又找不到什么破绽。
所以莫文顺到底不好发作,只是缓缓靠回椅背上,语气重新缓和下来,“既然你知道分寸就好。”
“本官是怕你经了此事尝到了甜头,所以变得胆大妄为起来,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所以才借此敲打你几句。”
“行了,起来吧。”
马三爷这才如释重负地道谢,站起来重新坐回去。
莫文顺没有再追问盐坊的事,换了个话头说了几句客套话。
不多时,见他端茶,马三爷便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门关上之后,静室重新安静下来。
莫文顺独自坐在桌前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仰头一口喝尽了。
冷茶灌进喉咙里,涩意比热茶要鲜明得多,直直落进胃里,这才把那股憋闷给压了下去。
他放下空杯,望着对面那张空了椅子,低声喃喃了一句,“不在大梁境内……这可就不好办了啊。”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微微晃动。
他坐在那片摇晃的光影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不过本官不着急,有的是时间。”
他推门,出了醉仙楼,走进了夜色里。
而马三爷出了酒楼,上了自家的马车,脸上的笑容一垮,脸色就沉了下来。
福伯赶紧倒了杯茶过去,“东家,还顺利吗?”
马三爷喝了半杯温热的茶润了润喉,嗤笑了一声,“你爷我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的话,那这些年岂不是白混了?”
要怎么应付这位来者不善的巡抚大人,他可是跟秦牧研究过好几回了。
“啧,你爷我现在这演技,可是越来越精湛了。”
福伯知道结果是好的,就放下心来了。
至于马三爷自夸的话,他扭头就装作没听见,“希望这位大人,可不要狗急跳墙出昏招。”
不然的话,按秦东家对蛮族人说揍就揍的脾性,怕是有得他倒霉的了。
秦牧还不知道自己在福伯这的风评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而铁血堡这边,日子还在一天一天地往前推进。
苏长林的工坊昼夜不停地改良着发射架和炮弹的射程。
赵将军的校场上新编的炮队正在反复练习装弹和瞄准。
田里的庄稼在井渠的滋润下越长越高。
赫连敏敏隔三岔五就往校场跑,缠着周大勇给她加练,还偷偷跟炮队的几个兵混熟了,蹲在旁边看人家装弹看了一整个下午。
秦牧每天从早忙到晚,偶尔抽空去一趟医署。
沈清漪的小药房从外面看没什么变化,但每次推门进去,里面的气味都不一样了。
有时候酸,有时候涩,有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发酵味。
他问沈清漪进展如何,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还在试“,然后就继续埋头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看着沈清漪这一幅没空搭理人的模样,秦牧陡然生出一股“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怨妇心情来。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秦牧“呸”了自己一声,是闲得发慌在这胡思乱想什么呢。
不过秦牧还是没有打断沈清漪,默默退出去了。
马三爷见完莫文顺的第二天,就快马加鞭地往铁血堡送消息了。
秦牧把信拆开看完,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把信纸放在桌上。
他抬头对送信的人说了一句,“回去告诉马三爷,就说此事我知道了。”
“感谢他费心费力去周旋了,下回去折多城再送他个好东西。”
等送信的人走了,秦牧坐在议事厅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上的几行字,指腹在“境外“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莫文顺冲着雪花盐而来,肯定不会就这么打退堂鼓。
不过有了“境外”这个说辞,应该能先拖住他一段时间了。
毕竟莫文顺就算再怎么怀疑,也只是初来乍到的一个文官。
对北地不熟悉,加上手里缺人。
有了名声在外的死亡荒原镇在这,他应该也不敢随意派人踏足这个地方展开调查。
但这个法子,也只能拖一时半会儿。
他,以及他背后之人,如果真的对雪花盐势在必得的话,只要找到了蛛丝马迹,到时怕是会不惜成本地死抓住不放。
“就看是你快,还是我快了。”
秦牧嘴角浮现一丝冷笑。